“席秘书交代你一个人不能走,还是交代大家不能走?”
“大家。”
曼丽看了他一会儿。她转回去搅锅,搅得比先前快。锅里的糖水翻上来,红的,一个一个小芋头在里头滚。
他看着她的背。
上海不是一日的船。上海是四马路,是书店,是当年他自家写下的那三个字。上海有人打听书店陆先生,一条是齐同光的嘴,一条是老虎桥隔栅后头的那张嘴,第三条,白玫的信里讲了,戴圆眼镜。他领口上多一颗星,那三条线不会少一条。
这些话没有一句能讲。
“糖芋苗好了。”曼丽说。
晚饭摆在天井里,三个人。
小桌,三张板凳。半只桂花鸭斩了,一碟;糖芋苗一人一碗,红的;月饼四块,摞在碟子里。老太太从正房端了一碗藕出来,糯米塞的,切成片,淋了糖。她说过节要有藕,藕有孔,通的。
曼丽尝了一口鸭子。
“跟上回的一样。”
“一样的鸭子。”老太太说,“桂花开了,就不一样。”
曼丽没再讲。她夹了一块藕,糯米从孔里漏出来,粘在筷子上。
老太太吃得慢。她吃两口,抬头看一眼月亮。月亮还在墙那边,没上来,天是亮的。她说她儿子走的那年也是中秋,走的前一夜就坐在这张桌边,吃的也是这半只鸭子。
“写信讲,北平的鸭子是烤的。”她说,“一只一只挂在炉子里。他讲好吃。我讲好吃你就在那边吃,多大事啊。”
“信几日到?”曼丽问。
“快的十来日,慢的一个月。”老太太说,“上回的信是去年冬里到的,走了一个多月。”
曼丽算了一下。她替老太太写的那封回信,是八月底发的。到北平,也要九月底。
“太太给我写的那封,到了他就晓得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晓得你们要去。”
曼丽把筷子搁下,又拿起来。陆行舟在旁边,没讲话,把鸭子那一碟往老太太那头推了推。
灯是天黑以后点的。
老太太领着走。出巷口往西,过桥,河沿上已经挤满了人。灯摊子上的灯这时候全点起来了,荷花的红,兔子的白,鲤鱼的一身金鳞,一串一串挂在竹竿上,被人潮挤得晃。河上更多。画舫的檐下一排一排,河房的窗口一盏一盏,倒在水里,水一动,灯就碎,碎了又合上。
小主,
月亮从东边的城墙上头上来。
大,圆,黄的,贴着城墙走了一截,才离开墙头。老太太站住,看了一眼,说了一句。
“北平的月亮跟这个一样。”
“老太看过?”
“没看过。我儿子信上讲的。”老太太说,“他讲南京什么样,北平就什么样。哄我的。”
曼丽没接。她看着那个月亮。
河沿上有人放灯。荷花灯,底下一块木板,中间一根小蜡烛,蹲下去,搁在水面上,手一松,灯就顺着水走了。走得慢,一盏跟着一盏,往东,往桥洞那边去。
曼丽从摊子上买了一盏。两个铜板。她拿在手里,走到河沿的石阶上,蹲下去。蜡烛是摊子上点好的,火苗很小。她把灯搁在水上,手没松。
“替我娘。”她说。
灯在她手底下晃了一下。她松了手。
灯走了。跟前头那些一样,慢,往东。走到桥洞跟前,黑了一下,又从那一头出来,还亮着。再远,就看不清是哪一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