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蹲着没起来。
陆行舟站在她后头。老太太站在他旁边,没讲话。河沿上的人一拨一拨过,有人挤着他,他没动。
“我走的时候跟她讲,过年就回来。”曼丽说。她是对着水讲的,声音不高,河沿上闹,他要低下头才听得见。“四个年了。清明没去,七月半没去。七月半我在天井里烧纸,替谁都行,就是不晓得她收不收得到。”
“收得到。”
“你怎么晓得?”
他没答。
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,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,晃了一下,他伸手扶了一把,她把手甩开,自家站住了。
“月饼。”她说,“我藤箱里留了一块,椒盐的。想着带去,搁在她坟前头。她生前就吃这一样,一年吃一回,一回吃一块。”
老太太在旁边听着。她听不全上海话,听得懂月饼两个字,也听得懂坟。她把手伸过来,在曼丽胳膊上拍了两下,没讲话。
回到天井,桐油灯点上了。
曼丽把灯从檐下解下来,搁在小桌上。桌上还有半只鸭子,糖芋苗剩了半碗,月饼咬了一口的,搁在碟子里。老太太回正房去了,门虚掩着,里头没有点灯。
她在桌边坐下。桌上那一块咬了一口的月饼,她拿起来,看了看,又搁下。
“我娘的坟还在。”她说,“沪西,靠西边那一片,一块砖。砖是我立的,十六岁那年,唱了三个月堂会攒的钱。我走的时候跟她讲了,过年就回来。”
眼泪下来了。
不是河沿上那样。河沿上她背着人,擦一下就完了。这一回她坐在桌边,脸对着灯,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桌面上,她不擦。桐油灯的火苗矮,照着她半张脸,另外半张在黑里。
他坐在她对面。
他没有讲上海的事,一个字都没有。他把那碟月饼往她那边推了推,她没看。
哭了有一会儿。天井里的葱在墙根底下,风过来,叶子响。巷子里有人家放炮仗,两声,远。
“去北平的船,”他说,“兴许经上海。”
她的手停在桌面上。
“船?”
“北平不靠海,天津靠。天津有码头。”他说,“从南京去,一条路是津浦路,火车。一条路是走水,先到上海,上海换海船,海船到天津,天津再进北平。”
“走哪一条?”
“没定。”
“你讲兴许。”
“兴许。”
曼丽看着他。桐油灯的火头在两个人当中,她的眼睛是湿的,灯在里头晃。
她拿手背把脸擦了。左边擦一下,右边擦一下,擦完,把碟子里那块咬了一口的月饼拿起来,用桌上的油纸包好,四个角折进去,折得平。
“这一块,我留着。”她说,“留到上船那天。”
她把月饼揣进怀里,起身,进厢房去了。厢房里响了一声藤箱的盖子。
他坐在灯边,没动。
津浦路两天,走水要七八天。押运的事本部还没有下文,走哪一条路,不是他一个人讲了算。今夜他讲的那一句,只是一句话。
灯捻子爆了一下。他把它拧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