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了她一眼。
“方太太讲的。”曼丽又拿起竹针,“颐和路的车下晌就往三山街去了,方太太的窗口看得见。”
“去了。主桌。”
“你坐哪一桌?”
“末桌。”
曼丽哼了一声,织了一行。“末桌好。末桌吃得着,讲不着。”
他在门槛上坐下。她织到第三行,又讲了一句,声气低了些:“北平的事,酒桌上有人问伐?”
“有。”
“你答了?”
“没答。我抄字的。”
“晓得你抄字的。”她把针脚拆了一针,“抄字的也要吃饭,去灶间,我留了半碗糖芋苗。”
桃叶渡的石阶那一夜他去了。第三级的缝,一张纸,两行:北平那一批,二厅问津浦路,问几时走。没有落款。
席之桓叫他,是第二天上午。
正房窗子朝南,梧桐叶子黄了一半,屋里比七月凉。席之桓桌上一张纸,只有一行字,笔迹是他自家的,写得慢。他没让坐。
“昨夜同福楼。”席之桓说,“郑百川讲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问几时走。”席之桓看着那张纸,“他问津浦路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陆行舟站着。他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过完才讲。
“津浦路徐州以北,月月有断的。断了,箱子停在半道,要人看着。看着的人,不是本部的人。”他停了一停,“走水。下关上船,两日到上海,上海换海船,三日到塘沽,塘沽换火车,半日到北平。船上只有一条路,人上不来。慢五日,箱子不落地。”
席之桓没讲话。他把那张纸翻过来,纸背面是空的。他拿笔,在背面写了一个字。水。
“写下来。”他说,“路线,日程,船名,换船的码头。一张纸,不要落款。今晚给我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出这间屋子,这一张纸就没有了。”
“晓得。”
他回研判股,铺纸,蘸墨。写路线,下关,上海,塘沽,北平。写日程,五日。写码头。写完吹干,折成四折,揣进怀里。
押运令是下午到的。
不是电,是纸。席之桓的正房送过来,跑腿的双手捧着,搁在他桌上就走了。纸是本部的公文纸,抬头一行,押运令。底下几行,批次,箱数,起运日,路线。路线那一格写的是一个字,水。
再底下一格,押运官。
后头三个字,是他自家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