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口箱上了车。喻子丹把车厢门板挂上,挂的时候那个高个子兵伸手扶了一把,扶得稳。
“叫什么?”陆行舟问。
“牧顺来。”那个兵站直了,“山东掖县。十九。”
“押过几回?”
“头一回。”牧顺来说,“俺力气大。喻队长讲,押运不要力气,要眼睛。俺眼睛也好。”
喻子丹没笑。他把册子夹回腋下,讲了一句:“提箱单。”
陆行舟签了。签在押运官那一格,三个字。喻子丹看了一眼签字,没看内容,把那一联撕下来递给他。
“下关货栈,今夜我守。明早六点你到,签第二回。”
“晓得。”
车开了。牧顺来坐在车斗里,背靠着箱子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从库门口一直看着他,看到车拐过街角。
范培基锁门。锁完了,他往东墙第二溜那个空处看了一眼,嘟囔了一句:“搬走了,地方还湿的。”
评事街的石板上落了梧桐叶。
文瑞斋的门开着半扇。经晋卿在柜后头磨墨,砚台大,墨走得慢,一圈一圈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手没停。
暗号对上,买了墨。经晋卿取了两锭,掂了掂,包纸。包的时候讲了一句:“北边干,墨要多润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路上几日?”
“七八日。走水。四口箱,人随箱。”
经晋卿把包好的墨推过来。他的手上有墨,指甲缝里是黑的,推过来的时候在柜面上留了半个指印。
“箱子认规矩,不认人。”他说,“到了北边,卖墨的自有卖墨的铺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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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晓得了。”
“六毛。”
陆行舟付了六毛。出门的时候经晋卿又低头磨墨,一圈一圈,同他进门的时候一样。这一家铺子他进过几回,买的墨用了三锭,剩下的都在抽屉里。往后抽屉搬到北平,墨也搬去。
门东的天井里,藤箱开着。
两只箱并排搁在青石板上,箱盖翻着。曼丽蹲在当中,一样一样往里码。被子卷好了,靠墙。豆瓣坛子空了,洗净倒扣在井台边,老太太讲坛子不带了,重。锅那一口还是带,锅底那层她没刮,布包了,搁在箱底。
“当家的,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明早几点?”
“六点。”
她码东西的手没停。灰毛衣叠成方的,压在锅上头。袖子织完了,袖口收得紧,比先前那一截齐。月饼那一块,油纸包着,塞进毛衣袖子里。塞进去,又摸了一下,摸到了,才把袖子折回去。
老太太在正房门槛上坐着,没剥东西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看。
曼丽站起来,走到西墙根。两盆葱,一盆比一盆高,叶子有筷子长,顶上的骨朵开过了。她把两只破瓦盆端起来,一手一只,端到老太太跟前,搁在门槛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