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靴子是在甲板上先看见的。
黑牛皮,靴帮子上一层灰,后跟往外磨偏了一线。靴子上头是一件军大衣,没扣,大衣上头一顶帽子,压得低,帽檐底下是一张三十来岁的脸,北方人的骨相,眉毛淡。他上船比陆家早一步,站在二等舱的走道口,看四口箱子一口一口抬进货舱。看完了,他回自家舱里去,门没有关严。
船过了燕子矶,江面宽起来。陆行舟下到货舱,牧顺来站着,另一个兵坐在铺盖卷上。四口箱靠舱壁码着,一道粗绳拦在外头,绳子是牧顺来自家找茶房要的。
“陆长官。”牧顺来说,“方才有人下来过。”
“讲什么?”
“问箱里是什么。”牧顺来把腰板挺了挺,“俺讲不晓得。喻队长讲,押运要眼睛不要嘴。他笑了一下,上去了。”
“穿什么靴子?”
牧顺来想了一想。“黑的。帮子上有灰。走楼梯不响。”
陆行舟蹲下去,把四枚火漆一枚一枚看过。都在。绳子外头的舱板上有一个印子,半个鞋跟,往外偏的。
“夜里我同你换班。”他说,“他睡前半夜。”
另一个兵应了一声。牧顺来没应,眼睛看着那半个鞋跟印。
二等舱的餐室在船腰上,八张桌子,靠江的一边是窗。
午饭过后,茶房收了碗,拿一副竹背麻将出来放在角上那张桌上,这是二等舱的规矩,一副牌,一天四角钱。曼丽头一个坐下。她把桂花糖那包拆了,搁在桌角,糖纸拿一颗一颗剥开,摆成一排。
苏州来的那位太太第二个坐下,夫家做绸缎,去上海看货。第三个是一个戴眼镜的账房先生,宁波口音,坐下来先讲,只打小的。
三缺一。
军大衣从走道口进来,站在窗边看江。他站了有一杯茶的工夫,眼睛在江上,脚尖朝着餐室的门。门外头下去,就是货舱的梯子。
“这位先生。”曼丽说,“站着看半日了,坐下来搓两圈。三缺一,船上又没有第五个人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不会的人最好。”曼丽拍了拍那张空椅子,“不会的人手气旺,我们三个陪你输。”
苏州太太笑起来。账房先生把眼镜扶了扶。军大衣看了曼丽一眼,又看了一眼门外,坐下了。坐下的时候靴子在桌腿上碰了一下,响得闷。
“贵姓?”
“姓什么不要紧。”他说,“打牌。”
“不要紧就不问。”曼丽把骰子丢过去,“先生坐庄。”
陆行舟在餐室门口站了一息,没有进去。
曼丽没有抬头。她在码牌,两只手推得平,嘴里讲着,先生这一张打得好,先生这一张打得更好。军大衣一句不搭,牌打得慢,出一张要看两回。第一圈他输了六角。第二圈曼丽放了他一炮,他赢回四角,肩膀松了一线。
“先生手气来了。”曼丽说,“来了就不能走。走了手气就落在椅子上,给下一个坐去了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陆行舟下到货舱。牧顺来坐在绳子外头,看见他,站起来。
“坐。”他说,“他在上头打牌。”
“打多久?”
“打到熄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