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顺来坐回去,想了一想,讲了一句:“陆太太会打牌。”
“不会。”陆行舟说,“她会让人坐着。”
船到镇江,靠了半个钟头,上了一批人,下了一批人。他站在货舱梯子口数上来的脚,皮鞋,布鞋,草鞋,没有靴子。军大衣那一双一直在餐室的桌子底下,隔着一层舱板,听不见,他晓得在。
开船的时候他上去添茶。走道里军大衣站着,是出来解手的,手里拿着一条手巾,正好挡在茶房门口。
“陆先生。”他讲得客气,“听讲押的是公物?”
“纸。旧公文。”
“旧纸,四个人守。”他把手巾折了一折,“南京的规矩大。”
“上头的规矩。”
“哪一个上头?”
“签字的那一个。”陆行舟说,“我抄字的,签字的讲守,我就守。”
军大衣笑了一下,嘴唇合着。他侧过身让路,靴子往后退了半步,退得齐。餐室里曼丽在喊,先生,牌码好了,等你开门。他应了一声,回去了。
陆行舟添了茶,端着茶缸下货舱。茶是船上的茶,没有枸杞。他喝了一口,把那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押的是公物,四个人守,哪一个上头。三句问的是一件事,是谁的箱子。
天黑得早。江上的风从窗缝里进来,餐室的灯摇。
第四圈打完,苏州太太讲要歇了,账房先生讲输够了。曼丽把牌一推,讲,那就散。军大衣站起来,腿在桌子底下坐麻了,站起来慢了半拍。
“先生赢了一块二。”曼丽把钱码好推过去,“明日翻本。”
“明日?”
“明日还有一日。”她说,“船上的日子,不打牌做什么。”
他把钱收了,看了曼丽一眼,那一眼比方才长,又看了门外一眼,回舱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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曼丽把桂花糖剩下的几颗包回纸里,站起来。她走到陆行舟跟前,声气压着,讲的是上海话。
“一块二。买他一日。”
“贵。”
“不贵。”她说,“他眼睛一直往门外头看。门外头是你的箱子,我晓得。旁的我勿问。”
她回舱去了。
前半夜是另一个兵的班。陆行舟没有睡。他坐在自家舱里,门虚掩着一条缝,缝里看得见走道。走道的灯一夜不灭,昏黄,照着两排舱门。
十一点过,军大衣的舱门开了。
靴子出来,往走道那一头去,走得不响,脚跟先落地。到了货舱梯子口,停了一下。梯子底下是货舱的灯,灯底下坐着一个兵,兵的脸朝着梯子。
靴子在梯子口站了三息。转回来。舱门合上。
陆行舟等了一刻钟,下去。另一个兵坐在绳子外头,眼睛是睁着的。
“来过?”
“到梯子口。”兵说,“看见俺,回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