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2章 江轮

“去睡。”

后半夜是牧顺来。他没有让牧顺来一个人守。两个人坐在绳子外头,一人一边。货舱里潮,绳子拦着的四口箱在灯底下是四块暗的。牧顺来坐了半个钟头,问了一句。

“陆长官,箱里是什么?”

“纸。”

“纸要人守?”

“纸要人守。”陆行舟说,“人比纸贵,纸比人重。”

牧顺来没有听懂,也没有再问。他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梯子,看了一夜,没有打盹。

第二日过江阴,江上起了雾。

餐室里四角钱的牌又摆上。军大衣是自家来的,比昨日早,在窗边站了两息就坐下了。曼丽没有讲话,把骰子递过去。

这一日打得长。午饭没有散,茶房把碗端到桌上,四个人一手牌一手筷子。曼丽让他赢了一圈,又让他输了一圈,输的那一圈她自摸了,把牌推倒,讲,先生这一张不该打。他看着那张牌,看了两息,讲了一句。

“陆太太打牌,不像不会的。”

“我是陪先生的。”曼丽说,“陪的人,不算会。”

陆行舟在货舱待了大半日。四枚火漆看了三遍,绳子的结重新扎了一回。牧顺来靠着舱壁睡了一觉,睡着的时候手还搭在绳子上。另一个兵拿粉笔在舱板上画了一条线,画在那半个鞋跟印外头一寸,画完看了看,又擦了。

黄昏的时候,江面上的船多起来,桅杆一根一根。吴淞口到了。

十六铺的码头灯亮着,船靠得慢。

散牌是在船靠岸之前。军大衣站起来,一日一夜,他输了三块。曼丽把钱数了,讲,先生手气不好,下一回换个地方再来。他没有接这一句,走到餐室门口,把军大衣披上,扣子一颗没扣。

陆行舟站在走道里。他是来看船靠岸的,站的地方离货舱梯子口三步。

军大衣走过来,在他跟前停了。靴子并拢,两只脚跟碰了一下,不响。

“陆先生。”

“先生下船?”

“下船。”他说,“上海转道。”

他往跳板那边走了两步,站住,回过头。餐室的灯在他背后,脸是暗的,只有眉毛淡淡的两道。

“北平见。”

跳板颤了一下,靴子一步一步下去,后跟往外偏的那一线,在灯底下看得清楚。

曼丽从餐室出来,站在他身边,手里还捏着那包桂花糖。

“他讲啥?”

“北平见。”

“他也去北平?”

陆行舟没有答。码头上的人声上来了,招商局的伙计在喊上海到了,喊了三遍。四口箱子在他脚底下,隔着一层舱板,牧顺来的手搭在绳子上。

“上海到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