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3章 墙外

船是夜里靠的十六铺。箱子提上栈桥的时候,天还没有全亮。

黄浦江上的雾比南京的稠,贴着水面走。栈桥上的灯没灭,一盏一盏,照着一排挑夫的背。他站在货舱口,看四口箱一口一口抬下去。火漆一枚一枚看过,一枚不动。牧顺来抬前头,脚下先试跳板,踩实了才走。

那个穿军靴的生人是夜里先下的船。北平见,三个字是在走道里当面讲的。讲完就下了跳板,没有回头,没入栈桥上的人堆里了。

招商局的栈房在码头东头,砖墙,铁门。管栈的看了押运单,指了里头靠墙一块地。四口箱并排搁下,苫布盖上。牧顺来把背包搁在箱边,另三个兵一头一个,站开。

“明早的海船,五点半上人。”管栈的讲,“箱子今夜在这里,栈里有更夫,你们自家的人自家看。”

“晓得。”

曼丽从人船那头过来。灰毛衣穿在棉袍里头,袖口鼓着一块。她站在铁门外头,往里看了一眼,看见四口箱,看见牧顺来,没有进来。

“我走了。”

“去哪里?”

“沪西。”她说,“我认得路,你不用送。”

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递过去。她接了,塞进袖口,塞的时候手在那一块鼓的地方按了一下。

“天黑前回来。”

“天黑前回来。”她学了一遍。转身走了,走到栈桥那头,回了一下头,又走。

他站在铁门里看她的背。四年前她从这一座城走,同她娘讲的是过年回来。今日回来了,一日。

“我出去走走,天黑前回。”他对牧顺来讲,“苫布不许掀,人不许离箱。谁来问箱里是什么,答不晓得。”

“俺晓得。”牧顺来说,“俺本来就不晓得。”

电车往东走。

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。车过外白渡桥,桥下的水黄,桥上的钢梁漆过了,新漆盖着旧锈。过了桥是虹口。街两边的房子矮下去,招牌多起来,日本字的招牌拆得七零八落,墙上留下一块一块颜色深的印子。

华德路到了。他下车。

墙在街对面。

灰的,高,比他记得的还要高一截。墙头一道铁丝网,网上挂着几片纸,风一吹就动。墙脚下一溜没有窗,往上数,第三层才有窗,窗小,一格一格,隔着铁条。铁门在墙的当中,两扇,门边一个岗亭,岗亭里站着一个兵,国民政府的军装,领章是新的。门楣上的牌子换过了,白底黑字,四个字,他没有念。

墙的两角各有一座岗楼,楼上有人影,不动。墙根底下一条排水沟,沟上盖着石板,石板缝里长着草,枯了。

他没有过街。

街这边是一家烟纸店,隔壁一家老虎灶,水汽从门里出来,过街,到墙脚下就散了。烟纸店,门板卸了一半。他在门口站住,买了一包仙鹤牌。老板娘找钱,找了三张,他接过来,没有走。

“先生等人?”

“等车。”

老板娘不再问。她坐回柜台后头,拿一把蒲扇打苍蝇。十一月了,苍蝇还在。

他拆了烟,抽出一支,没有点。

一辆电车过去。车上的人挤在门口,朝这边看的没有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