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开了一扇。开门的是里头的人,一个穿号衣的推着一辆板车出来,车上两只木桶,桶口盖着草垫。岗亭里的兵看了一眼,挥手。板车过街,从他身边过,桶里的味道跟着过。泔水。他没有动。
板车过去了,铁门又合上。
墙里头什么都听不见。听得见的是街上的,电车的铃,黄包车的脚步,烟纸店老板娘的蒲扇。墙里头有一个人,咳的时候要靠住墙才咳得完,坐的时候要靠住墙才坐得住。关了这些年,换过看守,换过牌子,墙没换。这些他都晓得。他晓得的,墙里的人一样都不晓得。不晓得今日街对面站了一个人,不晓得这个人明早上海船,往北。
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。表在里头,表壳温着,是他自家的体温。他没有拿出来。
第二辆电车过去。
铁门边上来了一个女人,提着一只篮子,篮子上盖着蓝布。她走到岗亭跟前,把篮子举起来,兵掀开蓝布看了看,翻了两下,挥手。她从门边的小门进去了。小门关上。
送饭的,犯人家里的。他看着那扇小门,看了一会儿。篮子他没有,名字他不能报。同一座牢隔着一条街,他站着,同旁的等车的人一样。递一句话进去,话就要过三张嘴,三张嘴里头一张不牢,墙里的人就不止是咳。记着,别碰。这四个字他记着。
第三辆电车过去的时候,他把那支没有点的烟放回烟盒里。
一刻钟。
他过了街,没有往铁门那边走,往东走。走到下一个路口,才回头看了一眼。墙还在那里,灰的,高。墙头的铁丝网上那几片纸还在动。
回码头他没有坐电车,走的。
走到外滩,日头上来了,雾散了。江对面浦东的烟囱冒着烟。南京路口的电车铃比虹口的密,人也密。往西是南京路,南京路走到头,就是静安寺路。信封上那一行小字,静安寺路。信是香的,隔了一条江还香。她在那里做了八年生意,场子换了东家,牌子没换。
小主,
他在外滩站住。
往西几条街。一个钟头,去了再回来,天黑前赶得上栈房。
他没有往西。
夜莺的门不能敲。当年四马路茶楼上讲过,线照旧对上头,她只认他一个人。他敲一回,她这一家门就同他拴在一处了。圆眼镜的人坐过三回,坐的是她的场子,问的是他的账。他今日再坐一回,那人下一回坐下,问的就不是账了。
他转身,往南,往十六铺。
曼丽是天黑前回来的。
栈房里点了马灯,四口箱在苫布底下,牧顺来坐在箱边,另三个兵两个站着,一个蹲着吃饼。她从铁门进来,鞋上一层泥,干了的,黄的。灰毛衣的袖口平了。
她在他旁边坐下,坐在一只空木箱上。
“砖还在。”她说。
他没有接。
“电车换了两趟,下了车还走了一段。那一片荒了一半,草齐腰。守坟的老头还是那一个,老了,认得砖,不认得我。”她把手在棉袍上擦了擦,“我讲,姚家的。他讲,哦,唱戏的那一家。”
“字浅了。我用手指头描了一遍。”她把手伸出来给他看,食指的指甲缝里是灰的,“旁边多了两座新的,一座有碑,石头的。我的那一块砖,还是砖。”
“月饼呢?”
“搁在砖前头了。纸剥了,她不会剥。”她把手收回去,搁在膝盖上,“我蹲了一会儿。同她讲了,去北平。北平远,过年回不来。她晓得的。”
牧顺来在那头听着,把头低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