栈房外头江上有汽笛,长的,一声。管栈的从门口探进头来讲了一句,明早五点半,别误了,海船不等人。曼丽把鞋上的泥在木箱角上磕了磕。
“你今日去哪里了?”
“走了走。”
“四马路?”
“没去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过了一会儿,她讲了一句,讲得平。
“不去看看那位?”
那位是谁,她没有讲,他也没有问。八月里三条营那一封信,信封上的字,她看过。
“不去。”
“几条街。”
“不去。”
曼丽点了一下头。她把袖口翻过来,翻回去,翻了两回。
“不去好。”她说,“去了我也不骂你。我今日没有力气骂。”
马灯照着四口箱的苫布,苫布上有一道折痕。她把棉袍往身上拢了拢,从背包里抽出桐油灯的包,抱在怀里。
“船几点?”
“五点半上人。”
“我同箱子一道上。”
他点了一下头。
“明朝走了,上海就又是几个年。”
他没有答。她也没有等他答,靠着木箱,闭上眼。
他没有睡。栈房的铁门缝里有风进来,江上的风,带着水气。天黑透了。虹口那边的墙,这时候墙里点灯了没有,他不晓得。他晓得的是明早五点半,海船,三日,塘沽。
牧顺来从箱边站起来,走过来,压着嗓子。
“陆长官,俺守上半夜。”
“守。”
“下半夜俺叫您。”
“叫。”
牧顺来回去了,靠着二十九号坐下,两只眼睛睁着。栈房外头又是一声汽笛,比先前那一声近。管栈的在门口讲,明早那一条海船,进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