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舱是四人一间,上下铺。对铺是一位太太,天津口音,四十上下,一件驼色呢旗袍,外头罩了棉背心。她自家先讲了,姓晏,先生在天津开五金行,她到上海办货,货走另一条船,人坐这一条。她一眼看出曼丽晕船,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只纸包,打开,是姜,切成薄片,晒干了的。
“含着。别嚼,含。”
曼丽含了。含了一阵,把脸转过来。“晏太太,你不晕?”
“我这条线走了七八回了。”晏太太说,“头一回也晕,吐得肠子都要出来。第二回就含姜。第三回,不用姜。”
“我不要第三回。”
“到了北边就没船坐了。”晏太太笑了一下,“你们去北平?”
“北平。”
“北平比天津冷。”晏太太说,“这个月到,炉子就得升。炉子你们订了没有?”
曼丽把姜片挪到另一边腮。“郑太太讲过,北平有位侯太太来信,讲炉子要买,煤要订,十月里就要订。我们十月里还在南京。”
“那就迟了。”晏太太说,“迟了也有法子。到了先买煤球,煤球不用订,街上有挑着卖的。炉子买旧的,新的贵。窗户纸自家糊,糊两层。”
“两层。”
“两层。风从缝里进,一层挡不住。”
“煤球一天烧几个?”
“看炉子。小炉子六七个,夜里封上,早上捅开。”
曼丽听着,一句一句记。记完她又把脸转过去,朝里,不讲了。晏太太看了她一眼,把姜的纸包搁在她枕头边上。
陆行舟坐在舱门口的折凳上,那只包搁在膝盖上。郑太太牌桌上讲过一句,北平的房子要早看,看迟了好的都叫人占了。下关码头上方太太往曼丽手腕上挂网袋,又讲了一遍。房子他没见过,只晓得郑百川讲的那一处,东四六条,两进,有井。
第二日过山东。
海上起了北风,船头顶着走,顶一下,压一下。官舱里的东西都得绑住,茶杯搁在桌上,自家往一边滑。曼丽躺着,怀里抱着那只包,包里是灯。她不吐了,也不讲话,眼睛闭着,姜片含在腮里。春荣的菜坛在铺底下,他按老太太交代的,往坛沿上添了一回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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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去了一趟货舱。
铁梯上有一个人。驼绒长袍,呢帽,皮鞋。皮鞋在铁梯上滑,他扶着栏杆,一步一步往下。听见后头有脚步,他回头,笑了一下。
“下头暖和,我下来躲躲风。”
“货舱不让客人下。”陆行舟说。
“上头风大。”那人说,“先生是押货的?”
“押的公家的东西。”
“公家的东西,箱子倒是好箱子。”那人往舱底看了一眼。牧顺来正坐在二十九号旁边,一把枪横在膝盖上,抬着头看他。“我做皮货的,天津落脚。北边的皮货,先看箱子,箱子好,货就好。”
“箱子是公家的。”
那人又笑了一下,转身往上走。皮鞋跟在铁梯上磕了一下,响。他走到舱口,回头看了一眼,不是看陆行舟,是看箱子。看完,出去了。
牧顺来站起来。“陆长官,他问俺两回了。头一回问箱子里是什么,俺讲不晓得。第二回问几口,俺讲四口。”
“四口不用瞒。”陆行舟说,“甲板上数得着。”
“俺没讲错?”
“没讲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