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4章 海轮

他在牧顺来旁边坐下来。二十九号在他手边,箱身上有一道浅的划痕,是上海吊上船的时候蹭的,不在火漆上。他伸手在划痕上抹了一下,木头凉。

“陆长官,那人的鞋。”牧顺来说,“底是新的。”

“你看鞋?”

“喻队长讲,押运要眼睛。”牧顺来说,“俺眼睛好。俺瞅着他的鞋,同码头上那双军靴一样新。”

陆行舟没接。军靴的那个讲北平见,没上船。上船的是这一个,皮鞋,做皮货的,天津落脚。船到塘沽,他下,箱子也下。

“夜里你睡。”他说,“我守。”

“陆长官守,俺睡不着。”

“睡不着也躺着。”

牧顺来躺下了,靠着云头那一口,枪抱在怀里。躺了一阵,他又开口。

“陆长官,北平的水硬不硬?”

“没喝过。”

“俺娘讲,北边的水硬,喝了牙好。”牧顺来说,“俺牙本来就好。”

“到了喝喝看。”

舱底的电灯罩着铁丝网,网的影子落在箱子上,一格一格。船一压,影子往左挪一挪;船一抬,挪回来。他数着船抬了多少回。数到一百,牧顺来的呼吸匀了。他没有数下去,也没有走。

第三日清早,风住了。

他上甲板的时候,海的颜色又换了,绿的褪掉,黄的回来,黄里头还带一层灰。这一片海浅。船走得慢,慢到像是停了。远处有一条船不动,红的,船身矮,顶上一根杆子。

船上的客人都出来了,靠着栏杆往北看,看的是一片灰。大副在栏杆边上,拿着一只望远镜。

“大沽口。”大副说,“那是灯船。里头是拦江沙,水浅,要等潮。潮上来了,引水的船出来,领着进。”

“等多久?”

“看潮。”大副说,“两个钟头,四个钟头。进了口子,河道弯,慢慢走,晌午到塘沽。”

他站着看那一条灯船。灯船在浪里头晃,晃得很小。左右两边看不见岸,岸在灰里头,灰是天连着水,水连着天。北边的海他没有见过,原来是这样的,平,浅,没有颜色。

曼丽从官舱出来了。

三天里头一回站到甲板上。她裹着棉袍,一手扶着门框,一手拎着那只包,脸还白,腮里还含着一片姜,人站直了。晏太太在她后头,伸手扶了一把,她没让扶。

“到这地儿,就算到家了。”晏太太说,“我先去收拾东西。”

曼丽走到栏杆边上,站在他旁边。看了一眼海,看了一眼天,看了一眼那条红的灯船。

“到了?”

“等潮。”

“等潮。”她学了一遍,“什么潮?”

“水涨上来,船才进得去。”

她点了点头。风从北边过来,不大,凉。她把脸抬起来,迎着风,吸了一口气。吸完,又吸了一口。

“陆行舟。”她说,“这地儿的风,怎么是咸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