寇云舫站在他身后,看他看完了,讲了一句:“您这一路,回回看?”
“回回看。”
“成。”
饭是寇云舫请的,河沿上一家馆子,二楼,临窗。
窗外就是海河。河不宽,挤,木船、驳船、挂洋旗的小火轮,桅杆挤在一处,像插了一河的筷子。对岸一片洋楼,尖顶的,圆顶的,带回廊的,红砖,灰石,一栋比一栋气派。曼丽坐下先看窗外,看了半晌。
“这河,比秦淮河宽,比长江窄。”
“海河。”寇云舫说,“往东出大沽口,就是海。您坐船来的,走的就是这一条。”
跑堂上包子,一屉,冒气。跑堂的嘴不停:“三位,包子趁热,凉了皮就塌,塌了可就不是我们家的包子了,是别家的。”
曼丽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,汤溅到手背上。她把手背舔了,讲了一句:“这地方的人,嘴倒真俏。”
“卫嘴子。”寇云舫说,“天津人讲话,三句里头两句是逗,一句是真的。您听得出哪一句是真的,就能在天津住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报价那一句。”
曼丽笑了。她把包子放下,问跑堂一屉多少。跑堂报了一个数,她把数在心里翻了一遍,翻成南京的米价,脸上不动。
“南京一屉这个价,我要骂人。”她说,“天津不骂。天津的包子里头有汤。”
寇云舫抽的是恒大牌。他递过来一支,陆行舟接了,没点,夹在指头上。
“郑站长讲,行舟老弟是福将。”寇云舫说,“从上海到重庆,郑站长的官一路顺。”
“抄字的。”陆行舟说,“站长的官顺,是站长的命好。我抄字,抄了十年。”
“抄字的当副处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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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副的。”
寇云舫没笑,也没接。他把烟灰弹在窗台上,看着河。
“天津这地方,钱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”他说,“接收那阵,一栋楼一天换三个主人。如今法币早上买一袋面,晚上买一个窝头。码头上、货栈里,人人往南倒、往北倒、往海外倒。您在北平坐得远,看不见。看不见好。”
这几句讲得同先前一样短。讲完他把烟掐了,站起来。
“站里还有事。车在楼下,您用到十点。货栈的兵是我的,您的兵也在,两不误。”
他下楼了。楼梯响了一路。
曼丽把那一屉包子吃了四个。吃完把油纸铺平,剩下的两个包起来,四个角折进去。
“你的兵吃了没有?”
“货栈里有饭,寇站长派的。”
“寇站长派的。”她重了一遍,没有再讲。
河沿上的风比船上的硬。
货栈门口出来,往河边走十几步就是堤。他在堤上站着,隔一会儿回头看一眼货栈的门。门口的兵换过一回,换的还是天津站的。牧顺来在门里,坐在二十九号上头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一辆吉普从堤上横过来,喇叭摁得长。行人往两边闪,车斗里两个大兵嚼着东西,嚼一下,冲堤下一个挑水的姑娘吹一声口哨。车过去了,卷起来的土落了一堤。
曼丽啐了一口。
“这帮丘八,比东洋人还横。”
“仗打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