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6章 接站

夜车进前门东站的时候,雪停了。

车窗上一层霜,他用袖子擦开一块。站台灯半亮,灯下一片白,白上头压着一排黑影子。数了数,七个。当中那一个大衣敞着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肩膀比旁人宽一圈。

车慢下来了。站台上卖烟卷的挑子往后退,挑子上挂一盏马灯,晃过去。有人在喊什么,隔着车窗听不清,看得见嘴前头一团白气。

车停了。他先不动,回头点人头。牧顺来,两个兵,三个。天津上车的时候少了一个,天津站的人讲去找,找到今夜也没有回话。三个就三个。

“箱在货车上。”他说,“人随箱。”

“是。”牧顺来答得快。

曼丽裹着棉袍,从座位上站起来,手里拎着桐油灯的包。她往窗外看了一眼,看见了那个敞大衣的。

“那个凶神。”

“行动队长。”

“我晓得他是什么。”她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,“我先下,还是箱子先下?”

“你先下。站里有车。”

她没再问。下车的时候她走在头里,他跟在后头,三个兵在最后。

站台上的风比天津硬。风里头一股煤烟味,一股冻过的土腥味,还有一股烤糊了的甜味,从站房那头飘过来。脚底下的雪踩上去不响,踩过的地方发黑。远远一声汽笛,不是这一列的,是货车在调车,车厢撞在一起,哐一声,又一声,一节一节传过来。

雷震虎迎上来,大衣底下是军装,领子扣得紧。他先看的不是陆行舟,是他身后那三个兵。看完了,眼睛才回来。

“死鱼。”

“雷队长。”

“路上几天?”

“八天。”

雷震虎点了点头,点得短。他偏过头,对身后一个矮壮的讲了一句:“铁宝山,车。送弟妹先走。”

那个叫铁宝山的应了一声,往站外走。曼丽跟着走了两步,回头。

“陆行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灯我拿走了。”她说,“你看你的箱子。”

雷震虎看着她的背影,嘴里出来一句:“弟妹还是那个脾气。”

陆行舟没接。

货场在站台的东头。

一条卸车道,一边是煤堆,一边是货垛。货垛上盖着苫布,苫布上有雪。雪扫过,扫成两道埂子,埂子当中一条道,够一辆板车走。道尽头一盏灯,灯罩子破了半边,光往一边歪。

煤堆黑得看不出高矮,顶上一道雪,雪底下是黑的,黑底下又是雪。货垛那一边的苫布让风掀起一角,啪嗒一下落回去,过一阵又掀起来。围墙外头是正阳门的城楼,黑的一大片,比夜还黑一层。他站在道口往两头看了一遍。煤堆后头能藏人,货垛后头也能。

四口箱在货车厢里。他上去,一口一口看。桓字半边,云头,缠枝,素圈一道。火漆都在,一枚不动。下关看过一回,上海看过一回,塘沽看过一回,天津看过一回。这一回是第五回。

牧顺来站在车厢口,两只手在棉军装上擦了擦。十九岁,山东来的,一路上抬箱子,二十九号那一头从来不让旁人抬。他往站台底下看了一眼,回头看陆行舟。

“下。”

雷震虎手底下剩五个人,分了两拨,三个在车厢口接,两个在道上等。牧顺来同两个兵在车厢里抬。第一口下去,落在道上的雪里,雪压出一个方印子。第二口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