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6章 接站

货垛后头的枪声停了。煤堆上头也停了。

雷震虎站起来,大衣上一层雪。他没抖,抬手挥了一下,五个人跟着他往货场围墙那头追。

陆行舟没追。他跪在雪里,把牧顺来的军装扣子解开,看肩膀。子弹从后头进去,前头没出来。肉里头。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叠了两叠,塞进去,按住。

“陆长官。”牧顺来说,“俺力气还在。”

“留着。”

雪地上静下来了。灯还歪着,光底下飘着一层煤灰,慢慢往下落。那把撬火漆的刀落在两步外的雪里,刀身短,刀柄上缠着布条。一个兵走过去捡起来,拿过来。刺刀磨短的,磨口新,布条是军装上撕的。

两个兵一个守一头。四口箱子,一口在雪里,三口在道上。二十九号的火漆掉了半边,箱盖没开,封条还在。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半边,指头上沾了一点火漆的红渣。

雷震虎回来的时候,脚步比去的时候慢。

五个人跟在后头,一个也没少。他走到二十九号跟前,蹲下,看火漆。看完了,站起来,往围墙那头指了指。

“翻墙走的。墙外头有车,车轱辘印子新的。”

“人呢?”

“一个中了。走了,血在雪里。”雷震虎说,“兵痞。北平城里这一个月,抢过三回货车,都说是兵痞。”

他讲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一下。

“兵痞穿靴子?”陆行舟问。

雷震虎没答。他在雪地上走了几步,走到货垛跟前,蹲下去。雪地上一串靴印,从货垛后头出来,往围墙去。他伸手在一个靴印上按了按,按的是靴跟。

“底子是新的。”他说,“纹路齐。北平城里的兵痞脚上是草鞋加破布。”

他站起来,往站台那头看了一眼。站台灯还歪着。

“二厅在北平有个办事处。”雷震虎讲得慢,像是讲给自己听,“上礼拜来了个姓荆的,上校,在站里坐了半个下午,问箱子几时到。站长讲走海路,日子没准。他讲那他等着。”

陆行舟没接。酒桌上那一只钢壳旧表带他记得,记得就够了。

“姓荆的走的时候,靴子底下也是这个纹。”雷震虎说完,摇了摇头,“我没看清楚。雪太亮了。”

他把这一句收回去了。

牧顺来让两个兵扶起来,一只手还搭在箱子上。雷震虎看了他一眼,看了肩膀那一片湿。

“站里有大夫。”他说,“先上车。”

“箱子。”牧顺来说。

“箱子有人。”

铁宝山的车回来了,卡车,停在货场门口。铁宝山跳下来,先看箱子,后看人,看见牧顺来肩上那一片,没吭声。他走到陆行舟跟前,压着嗓子讲:“陆太太送到了。下车的时候她问了一句,箱子几时到。俺讲天亮前。她讲,那她等着。”四口箱抬上去,二十九号最后一口。陆行舟站在车尾,看着箱子上车,一口,一口,一口,一口。四口。

雷震虎没上车。他在雪地里走,走到煤堆底下,弯腰。

他捡起来一样东西,在手里掂了掂,用大衣袖子擦了擦。擦完了,举到灯底下看。

黄铜的,一枚,底火上一圈刻痕。

他走回来,把那一枚弹壳搁在陆行舟手心里。

“这不是兵痞的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