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9章 火漆

励文彬退到门外,把门带上一半,留一半。

箱里两样东西。

最上头是一只油纸包,扁的,黄签上三个字,附,残。压在底下的是一个卷筒,油纸裹着,麻绳捆两道,封条压在绳上,封条上一枚火漆。

四月里,罗家湾坡上的草地,这口箱重封的时候他在场。露水打湿了火漆,薛砚农两只手缠着布,一只手托卷筒,一只手按油纸包。卷筒在底,残页在上,最上头压一页纸,他的字,目录。三行。渝密五十三号,正卷四十二页,卷筒一,封条一道。附录十七页,油纸包一。造册人。日期。压好,席之桓的印按下去,桓字半边。

如今卷筒在底,残页在上。那一页纸,没有。

他先把油纸包取出来,解开,数。十七页。焦边,一页一页翻过去,焦的地方一碰掉灰,他用指甲背翻,不用指头肚。奸党嫌疑,忠贞存疑,那八个字的一页在头里,焦了一半,八个字剩五个。十七页。数完,照原样包上。

卷筒他没有解。

四十二页的厚薄,他的手记得。托在手里,同誊清那一夜薛砚农搁在桌上的时候一样沉。页边的问号,问号旁边墨洇开的那一点,哪一页在哪一行,不用解开。

他把卷筒托起来,转到灯底下。封条是局本部的,纸角折着。火漆是席之桓的花纹,他认得。他把眼睛凑近了看。

蜡是红的,红得亮。边上没有裂纹。四月的火漆他在八月的库房里见过,陶其昌一掌一掌按过去,蜡面发暗,边上一圈细裂,像干了的河泥。这一枚不暗,不裂。他把鼻子凑过去,闻了一下。新蜡有一股松脂气,隔了半年是没有的。

花纹是旧的。蜡是新的。

印模在南京,席之桓的抽屉里。在别人手里过过没有,他不晓得。他把卷筒放回箱底,放的位子同四月里一样。

三样。头上一页目录,没了。卷筒的火漆,新的。残页包,压在上头。三样他一样一样记下来,记在眼睛后头,不记在纸上。

桌上有誊清纸。雍茂春的二十四张桌子,这一间搁了一张,桌上一叠纸,一支笔,一方砚,砚里的墨是早上研的,快干了。

他坐下来,把那一页目录默写了一遍。

三行。一个字一个字写,写到日期那一格,写的是四月的日子,不是今天的。写完,他把纸拿起来,同箱里对。卷号,对。正卷四十二页,卷筒一,封条一道,对。附录十七页,油纸包一,对。造册人,三个字,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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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字不差。

他把纸看了一遍。这一页纸搁回箱里,箱子就同四月里一样了。陶其昌来了,打开箱,看见目录,看见卷筒,看见残页,一样不缺。

陶其昌看见目录,也会看见日期。四月的日期,今天的墨。

记得住的,活不长。

他把纸折了两折,走到炉子跟前。炉门开了一条缝,煤是刚着的,火苗是蓝的。他把纸塞进去。纸先黑,后卷,卷成一团,一团火。火苗从蓝变黄,黄了一下,又蓝回去。他把炉门合上。

那一页目录,四月的在他脑子里,今天的也在。纸上没有。

报告他写了三行。

一式两份。第一行,火漆:二十九号箱火漆一枚,桓字半边,于前门东站货场遇袭撬损,封条未动,箱盖未开。第二行,内件:渝密五十三号一卷,正卷卷筒一,封条火漆完好;附录十七页,油纸包一。第三行,处置:重封,北平站火漆一枚,旧火漆不动,并存。押运官。日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