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四六条的胡同口,卖白菜的挑子刚落地,曼丽就站在门墩子边上了。
两筐白菜,一筐摞一筐,棵棵有小孩子那么长。挑担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棉袄外头系一根麻绳,帽檐上一层霜。他把扁担往墙根一靠,先不吆喝,先看人。
“太太,您这是要储冬菜?”
“储。”曼丽说,“这个怎么卖?”
这一句是她昨夜对着窗户纸练过的。练了七八遍,王妈在灶房里听着,听到第五遍才点头。
“百斤八千。”汉子说,“您呐,这是清河来的,帮子薄,心实,搁到开春不烂。”
“八千?”曼丽把眉毛挑起来,挑到一半,又压回去。她想起昨夜练的第二句,“您给让让。”
“让不了。太太,煤都涨到什么价了,白菜还是白菜。”
“让不了我上别家瞧瞧去。”
这一句她讲得快,讲完自家先愣了一下。第三句本来该是“得,我上别家瞧瞧去”,头一个字漏了。
汉子笑了。他笑的时候把帽子往上推了推,露出半个额头。
“太太是南边来的?”
“上海。”
“上海的太太讲北平话,讲得挺像。”他说,“就是那个得字,您没往外吐。得,是这么讲的——得嘞,五千,您搬。”
“五千?”
“五千。您头一回讲价,讲得这么齐整,我让您两千,图个往后。”
曼丽转过头。王妈站在门里头,一只手扶着门框。
“王妈,五千。”
“五千合适。”王妈说,“七条那边昨儿卖六千。”
白菜一棵一棵往院子里搬。汉子搬,王妈搬,曼丽不搬,站在门口点数。数到四十七棵,她伸手把最上头一棵抱起来,掂了掂,又搁回去。
“搁哪儿?”汉子问。
“搁——”曼丽往院里看了一眼,“搁墙根,一溜儿。”
“得嘞。”
搬完了,汉子把扁担上肩。曼丽从王妈手里接过钱数给他,数完了,又从他筐底抓了两把青蒜,塞进自家怀里。
“搭的。”她说。
汉子看了看那两把蒜,没言语,帽子往下一压,走了。走到胡同口,回头喊了一句:“太太,明儿个还来。”
陆行舟出来的时候,白菜已经在西墙根码成了一道矮墙。
两进的院子。前头一进小,两间倒座,一棵枣树,叶子落光了。穿过垂花门,后头一进大,三间正房,东西各两间厢房,当中一口井,井台是青砖的,砖缝里塞着去年的枯草。院子不大,四面都是房,天是方的。
桐油灯挂在正房的檐下。铁丝是曼丽从南京带来的,那一截铁丝她没舍得丢,卷成一卷,压在藤箱底下。到北平第二天,她先不铺床,先拿一根长竹竿把铁丝绕上檐椽,把灯挂上去。灯座上那道磕痕对着院子。
正房的墙上贴着一张纸,铅笔画的。四面房,当中一口井,井边两个圈是葱盆,还空着。西墙根那一溜白菜是今早添上去的,一棵一棵,画了四十七个小方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