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什么看。”曼丽把手往棉袍上擦,“当家的今日不去台基厂?”
“晌午去。郑太太攒了牌,无量大人胡同,叫你去坐。”
“打牌?”
“打牌。”他说,“北平的太太,牌品比牌技金贵。少赢,多听。”
“用你教。”她白他一眼,转身进屋。走到门槛又回头,“藕荷色那件,配翡翠镯子,还是配珍珠?”
“珍珠。头回见,翡翠扎眼。”
她哼了一声,进去了。进去之前,把井台边那把笤帚往门后一靠。院子今早扫过了,三遍,砖缝里的枯草她没拔,讲留着,开春看它绿不绿。
王妈从灶房出来,手里一把青蒜,往井台上一搁。她是通州人,五十出头,人瘦,话少,郑太太荐来的。陆家人还在海上,她先进了这个门,半个月,糊了窗户纸,订了煤,把炉子安上,把井打开。他们进门那一夜,屋里是热的。
“陆先生。”她说,“太太昨夜练那三句,练到二更。”
“练得怎么样?”
“讲得齐整。”王妈说,“就是太齐整了,一听就是学的。北平人讲话,不那么齐整。”
他笑了一下,没接。
灯在檐下晃了一晃,风从垂花门那边过来。他伸手扶了一下灯座,黑陶是凉的。他把手收回来,插进大衣口袋。表在里头,隔着一层呢子,温着。
无量大人胡同的郑府是三进,比东四六条阔。
暖阁在第二进的正房,炉子生得旺,一进门是热的。三张牌桌,太太十来位,脂粉香同煤烟味混在一处。桌角一碟萨其马,稻香村的油纸还没撕干净。郑太太富态,一把拉住曼丽的手,“陆太太,坐我下手”,把她按在主桌上。
主桌四个人。郑太太上首,曼丽下手,对面是钟太太,瘦,眼睛尖。末位坐着一位年轻的,烫发,指甲染红,警备司令部一位团副的姨太太。
侯太太坐在郑太太身后一张小杌子上,看牌。北平本地人,五十上下,蓝布棉袍,一口京话。她是北平站原先留守的侯先生的太太,四位太太的炉子、煤、窗户纸,都是她一封一封信催出来的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“陆太太。”她说,“炉子烧得热吗?”
“热。”曼丽说,“谢谢您呐。”
“您呐这两个字,讲得比昨儿郑太太讲的还像。”
一桌人笑。方太太在另一桌,回头看了一眼,也笑。
“陆太太尝尝这个。”郑太太把那碟萨其马往她跟前推了推,“稻香村的,老郑叫人排队买的。北平的点心,甜得实在。”
曼丽拈了一块,咬了一口,甜得牙根发紧。她没讲,点了点头,把剩下半块搁在碟边。
牌开了。曼丽记着那一句,少赢,多听。牌打得松,嘴上甜,四圈下来,输了小的,赢了小的,不上不下。
牌桌上的话,就顺着牌响一句一句往外淌。
“……我们那口子愁得睡不着。”姨太太码着牌,声音不高不低,“西直门外那几处仓库,下月要换防,原先守着的那一团,调北边去了。新来的那一团还没定,他上头三天两头问。”
“换就换呗。”钟太太说,“听说北边又要打。”
“听说打,听说不打,听说要谈。”侯太太在后头讲,“北平城这一年,天天听说。”
曼丽抓了一张牌,看了看,打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