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哟,”她说,“这张我该留的。”
“陆太太,您这是让牌。”姨太太说。
“不让,我手气不好。”曼丽笑得没心没肺,“您接着讲,换防,往北边——北边是哪边?”
“张家口那边。”姨太太说,“再往北我也不晓得了。”
曼丽点点头,把牌码齐。
八圈下来,她赢了三万八。钟太太输了大头,脸上不好看。郑太太赢了两万多,笑得肩膀一耸一耸。
散场的时候,侯太太送到二门。
“陆太太,您呐这两个字,往后天天讲。讲惯了就不齐整了。”
“不齐整才像?”
“不齐整才像。”
晚饭是王妈做的。
一碟酱肘子,一盘熬白菜,是白天新搬来的那一棵。曼丽那一手糊红烧肉的本事,进了北平的门也没有长进,灶权头一天就让出去了。
陆行舟坐在桌边,慢条斯理地扒饭。曼丽在镜子前头卸珍珠,一颗一颗往盒子里放,把一天的牌局倒出来。
“钟太太嘴碎,什么都往外秃噜。侯太太不上桌,话比上桌的还多。那个姨太太年轻,输了钱脸不红,讲话也不看人,就冲着牌讲。”
“讲了什么?”
“西直门外几处仓库,下月换防。原先守着的一团调张家口那边去了,新来的还没定。”她把最后一颗珍珠放进盒子,合上,“当家的,这跟你有干系没?”
“没干系。”
“没干系你问。”
“闲话。”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肘子,“你少赢些没有?”
“赢了三万八。”她得意,“钟太太输给我一半。”
“下回匀着输回去。赢多了坐不长。”
“晓得晓得。”她拿筷子敲他碗沿,“陆行舟,你这也管那也管。我图什么天天陪她们磨牙,还不是替你——”
话到一半,自家咽了。
他夹了一筷子白菜。西直门外,仓库,下月,换防,张家口。这几个字他就着这一口白菜咽下去了。是递是压,不急在这一碗饭上。
曼丽坐下来,扒了两口饭,想起什么,把筷子搁下。
“对了。桌上还讲了一件事。南京要派个老先生来,专门清老板留下的那些东西。遗档。姓陶。”她凑近一点,压低声,“油盐不进。是不是南京那回来请你对册的那个?”
“嗯。”
“她们说,这位陶老先生,眼睛毒着呢,专会挑刺。”
陆行舟扒饭的筷子,在半空里,停了一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