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1章 京片子

东单的日头刚偏西,风里带上了冰碴味儿。

曼丽下了洋车,拢紧大衣领子。北平的冷跟上海不是一路——上海的冷往衣裳缝里钻,北平的冷不钻,直接往骨头上砸。路过天津那一夜,冷是湿的;到了北平,冷是干的,像刀。她今儿出来置冬货:一副手笼,一顶绒帽,再给当家的捎两双厚绒袜。王妈留在家里腌雪里蕻,她一个人来的,临出门还撂了话——讲价这门手艺,走遍两个码头,还没人能教她。

侯太太教的那两个字,她在车上默了一路。您呐。牌桌上使过一回,成了。今儿该轮到皮货摊。

东单牌楼往南,两溜摊子,布的、皮的、绒的,吆喝声一浪压一浪。曼丽在一个皮货摊前站住了。

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,毡帽歪戴,双手拢在袖筒里,见她站定,眼皮都没抬,先开了腔。

这位太太留步——得,我这话说晚了,您这不是已经留步了么。

曼丽叫他逗得一乐。

您呐,她把那两个字端出来,这副灰鼠的?

太太好眼力!摊主抽出手来,把手笼捧起,像捧个满月的娃娃,口外今年的新皮,毛锋赛缎子。您上手,雪花落上头都存不住,打着滚儿往下溜。

毛头是真软。曼丽上了手,就没舍得撒开。

这个怎么卖?旁边一个本地老太太插了句嘴,问的是别样货。

多少钱?曼丽问的是手笼。

话出口她自家先咯噔一下。练了七八遍的那句,让一副手笼的毛给捂回去了。

摊主眼珠一转,先叹了口气。

不瞒太太,今年这买卖,凉透了。门头沟的窑上歇了大半,煤进不来城,做工的爷们儿把棉袄都送进当铺了,谁还置皮货?我这摊儿,就指着您这样的贵人撑着了。他伸出一根指头,又添两根,十二万。

十二万?曼丽眉毛一竖,讲价的架势拉开了,您给——

太太!摊主把手一抬,拦住她的话头,声音压低了,像说体己话,您瞧您这身派儿。我瞅您下车这一路,气度搁在这儿,就不是买便宜货的人。这价儿您要嫌高,您还多少是多少,我一个字不驳。可我先把话搁这儿:跟您这路人物,我要敢来回拉锯,那是我糟践您。讲价,是跟小家子气的人干的事。您,犯不上。

曼丽张了张嘴。

到了嘴边的两个字,愣是没好意思出口。

她在仙乐斯什么马屁没听过。可这马屁不一样——它把梯子抽了。你一还价,你就成了他嘴里那个小家子气的人。

……包起来。她听见自己说。

摊主手脚麻利,油纸一裹,麻绳一捆,还饶了一句:太太拿好。您戴上这个往东交民巷一走,人家得打听,这是哪家的阔太太。

曼丽拎着手笼上了洋车,一路都觉着这话受用。

受用到晚饭桌上,就变了味儿。

太太,这个,您花了多少?王妈端菜上桌,眼睛落在手笼上,搓着围裙问。

十二万。曼丽正给陆行舟盛汤,头也不回,怎么了?

王妈没言语。她把菜搁下,将那手笼捧到灯底下,翻过来吹开毛缝看底绒,再翻过去捏了捏口沿。

太太,她把手笼放下,声音放得小心,皮子是好皮子。可东单的行情,这么一副,顶了天,六万。

屋里静了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