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少?曼丽的汤勺停在半空。
六万。王妈伸出六根指头,还得是今年的新皮。前晌侯太太来串门,还念叨呢,郑太太置了副貂的,才九万挂零……
貂的九万,我灰鼠的十二万?!
曼丽把汤勺一撂,人从椅子上弹起来,围着桌子转了两圈,越转脸越红。
他还讲我这身派儿!讲我不是买便宜货的人!好呀,原来看中的是这个,当我洋盘,斩阿拉一记大的!她一拍桌子,还叹苦经,说门头沟的窑上歇了大半,做工的把棉袄都当了——就指着我撑他的摊子!我呸,我撑得他半年不用开张!
陆行舟慢条斯理地扒饭,没插嘴。
门头沟、窑上、歇了大半——这几个字他没有接,却收进了心里。窑歇了,煤就贵;煤贵了,棉袄就进当铺。这座城的里子是什么成色,摊贩的苦经比市府的公报实在。
明儿我就去寻他!曼丽还在转,讨说法去!
东西是好东西。陆行舟给她夹了一筷子白菜,戴着也合适。
合适也不行!曼丽坐回来,狠狠扒了一口饭,钱不钱的两讲,这口气咽不下去。陆行舟我告诉你,我姚曼丽从霞飞路杀到东单,还没叫人这么斩过!
陆行舟点头,带上王妈。
第二天上午,曼丽真去了,王妈真跟着。
摊主一眼认出她,毡帽都没扶,先笑了。
哎哟,太太回来了。我就说这灰鼠跟您有缘——
缘个屁!曼丽把手笼往摊上一拍,侬只赤佬!昨日子十二万,人家讲顶天六万!侬拿阿拉当洋盘斩,晓得伐!
这一嗓子又脆又亮,半条街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。
摊主不恼,反倒冲围拢来的人拱了拱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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诸位,诸位听真着——这位太太说的是上海话,吴侬软语,骂人都跟唱评弹似的,自带糖音儿。来来来,太太,您再骂两句,让大伙儿开开耳。
围观的哄一声笑了。
曼丽气结,扭头:王妈!你给他翻!
王妈往前凑了半步,清清嗓子:我们太太说……说你这皮子要价太黑。
还有赤佬!赤佬翻给他听!
赤佬……王妈卡了壳,回头小声问,太太,赤佬是什么?
就是……就是骂他的呀!
王妈转回去,一本正经,我们太太骂你是——穿红袄的!
满街的笑声掀了棚。卖糖葫芦的把草把子往墙根一靠,挤进来看;隔壁绸缎摊的伙计踩着板凳望。
摊主一拍大腿:穿红袄的好哇!红袄配灰鼠,倍儿喜庆!
捣浆糊!曼丽跺脚,侬少跟阿拉捣浆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