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3章 三方桌

钟敬之的移交清单,打头一页就写满了。

会议纪要,三十七册。他把卷宗一册一册往桌上码,慢条斯理,照会底稿,十九夹。侦察日报,按月装订,十一本。另有杂件一匣——请柬、座次单、通行证存根,零零碎碎,我都给你归置在一处了。

陆行舟接一册,翻一册,在清单上画一个钩。

牛皮纸封皮全旧了,边角磨得起毛,最早的一册,落款是今年开春。翻动间灰尘从纸缝里扑出来,呛得人鼻子发痒。

前头经手的那位股长,随改组南调了。走得急,卷子贴了封条就撂在机要科,一撂小半年。钟敬之扶扶眼镜,里头缺页不缺页,我不敢打包票,你自己点仔细些。

缺了页,也是从你手上缺的。陆行舟笑,封条上有你的章。

所以我昨儿夜里数了三遍。钟敬之不紧不慢,一册不多,一册不少。陆副座,你这个人,嘴上让人,笔下不让人。

杂件匣里翻出一张座次单,画着一张长桌,三面各标一个字:国,共,美。钟敬之瞥了一眼:就为这张单子,听说年初开张的时候,三家吵了三天。谁坐上首,谁挨着窗,旗子摆几面,茶碗用谁家的——桌子还没坐热,先吵桌子。

吵明白了么?

吵明白了。钟敬之把单子抽回去,夹好,桌子摆成个品字形,谁也不在谁上首。末了在桌尾添了一溜记录席。他顿了顿,往后,你坐那儿。

雍茂春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,怀里还抱着一摞:还有呢还有呢,楼上还有一箱!好家伙,哪是移交差事,整个儿一个搬家。胖子把纸箱墩在墙根,直捶腰,依我说,那就是个纸衙门。三家人马谈了一年,谈出这么一屋子纸,从三楼机要科往你这屋搬,一趟一趟,搬得我胳膊都酸了。

少说两句,茶钱短不了你的。陆行舟头也不抬。

雍茂春嘿嘿两声,又上楼搬去了。

晌午前,郑百川把他叫上三楼。

站长室烧着白炭盆,暖得人脸上发紧。郑百川把一纸公文推过桌面,自己端起盖碗,吹了吹。

军调部平津铁路交通执行小组,东单三条那座灰楼,晓得吧。本部在协和那边,咱们够不着,也不用够;铁路这一摊小组,才是咱们站门口的事。三家凑一张桌:南京一家,那边一家,美国人一家。名头大得吓人,调处执行。碗盖在茶碗沿上轻轻一刮,进驻快一年喽。头几个月,出门宪兵开道,报馆追着照相,风光得很。如今呢?他撇撇嘴,报上都懒得登了。

咱们站摊上三样差:外头站岗,场面上递话,底下——看着。

从今儿起,这一摊归你。联络的文案你出,侦察的日报你汇总,警卫照旧是行动队派人,你挂个总。

陆行舟双手把公文接了:站长,这差事,原先股里……

原先经手那位高升喽,南边等着他呢。方处长赴宁述职去了,这一摊我直接交你。郑百川一摆手,官腔里透着嫌,我跟你交个底,这是个赔钱衙门。没油水,净是干系。行辕盯着,宪兵盯着,洋人也盯着,出一点纰漏,南京的申饬电当天就到。站里派谁,谁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