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呷了口茶,又缓下来。
好在,快散伙了。谈了一年,谈黄了,关外炮都开上了,还调处个什么劲。你去撑个末场:文案做漂亮,日报按时递,回头人客客气气送走,这差事就算功德圆满。
再一层,他把声音放低,台面上的差事,要个稳当人。行动队那帮粗坯,递个照会能把美国人递恼喽。数来数去,还是你合式。
站长擡举。陆行舟把公文折好,我尽力把这个末场撑圆全了。
去吧。郑百川摆摆手,又想起什么,哦,小组警卫的排班簿子,往后也过你的手——那也是一本簿子嘛,仔细着看。
陆行舟应了声是。下楼的时候,他把两个字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当夜他没回家,摇了个电话。
又不回来?曼丽在那头嗓门老高,王妈炖了羊肉!
站里交接,卷宗离不得人。给我留一碗。
卷宗卷宗,你跟纸过日子去吧。那头数落了半截,又不放心,侯太太后晌来教了我封炉子,说北平的炉子跟南京的不一样,封不好一夜就灭。你那边夜里也封好,别学上回,闷一屋子煤气。羊肉我搁窗台上冻着,明儿回来给你回锅。
晓得了。
留留留,回回都留。啪一声,那头先挂了。
陆行舟笑笑,拢严棉门帘,给炉子添了块煤。一屋子旧纸,一缸枸杞茶,一支没点的仙鹤牌叼在嘴上,一夜的工夫。
窗外是台基厂头条,街口那盏路灯在雪里晕成一团黄。东单三条那座灰楼,隔着两条街,此刻也该是这样一盏灯。
三十七册会议纪要,是一部从头凉到尾的账。
今年开春那几册,纸上还有热乎气:停战、整军、修铁路,一条一条,议得有来有回,字缝里看得出连记录的人都起劲。往后一册薄过一册,谈的事越来越小,吵的事越来越大。到入冬这几本,通篇只剩互控——你袭我一个村,我扣你一列车,各念各的照会,念完,散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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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会底稿更有嚼头。他做了半辈子文案,一眼看得出这里头的学问:同一件事,从深表遗憾提出严重抗议,中间隔着十八个来回;措辞一层一层加码,加到后来,纸都快压不住火气了。
三方的人,也从纸上一个一个立起来。
国方首席代表鹿鸣皋,少将参议,每一页发言都四平八稳,两个字用得滴水不漏,一场三个钟头的会,能一句准话不说;共方首席祖砚耕,上校,话最少,发言常常只占一两行,句句钉在数目字上;美方蓝道尔中校,记录里出现最勤的一句,是提议休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