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东那家隋记钟表,铺名是经晋卿临行前给的,门楣那块匾左下角缺的一个口,也对得上。他头几日路过一回,没停脚。这回进了门。
铺子窄得只容一条柜台,满墙的挂钟嘀嗒作响,谁也不合谁的拍。隋玉衡趴在柜台后头,一只眼罩着黑布,另一只眼上架着放大镜,正拿镊子夹一根游丝。铺子里冷,他也不生炉子,说是炉灰迷表芯。
陆行舟把一块表蒙子裂了纹的旧表搁在玻璃面上。
蒙子裂了,换一块。
老头拿起表,对着光瞄了一眼,拉开抽屉摸配件。表身翻过去,后盖启开又扣上,前后不过十来息。一小卷纸,进了抽屉底;玻璃上推回来一张取货的号牌。
三天后取。
劳驾。
递出去的是例行平安讯,报的是差事变动:军调一摊过手,各线无扰。街上正上灯,卖糖葫芦的吆喝从东四牌楼那边飘过来,拖得老长。
三天后,表取回来了。新蒙子锃亮,绒托底下压着一小卷纸,药水一显,只有四个字。
蛰伏,勿动。
他把纸条丢进茶缸。枸杞浮起来,字先化了,纸后烂。他端起缸子,连水带渣,喝得干干净净。
那块换了新蒙子的旧表,他上了弦,揣进兜里。打这天起,它走得比站里哪座钟都准。
第二天下晌,日报刚誊完最后一行,门被人推开了。
仉青田进来没打招呼。一沓日报摔在桌上,摔得墨水瓶盖都跳了跳。
三十七天。他俯下身,两手撑着桌沿,声音又轻又急,三十七天的日报,我一宿翻完了。陆副座,干净?干净得有鬼。
陆行舟搁下笔:股长的意思是——
我的意思?仉青田直起腰,把桌上那沓日报拢起,卷成一卷攥在手里,掂了掂,薄嘴唇往上挑了挑。
这么大一个代表团,听了一年,听不出一个响儿。南京要的,是响儿。
底下那句他没说出口,也不必说出口。人带着那卷日报出了门。
陆行舟坐着没动。塘里没有鱼——可有人已经去拣往塘里扔的石头了。
他端起茶缸,缸底两粒枸杞早沉透了,水凉得跟井水一样。楼道里那串脚步声一路轻快,拐过廊子那头,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