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誊得极慢,极工整。祖砚耕每日上午会客,下晌批文电。沙聿修每日下晌绕院墙走一刻钟,步数都差不离,走完回屋,灯亮到十点一刻。这一行字,他照抄上去,笔尖没有一处迟疑。
别人做侦察,是往墙缝里找东西。他做汇总,是证明墙缝里没有东西。这一层,他只许自己在心里过一遍:共方的纪律是铁打的,眼线撒出去一年,连一张带字的废纸都没捡着;他把这份原原本本递上去,比动任何手脚都稳。最干净的保护,是让监视的人自己看见干净。拿敌人的眼睛,替同志作证——这份差事,满站没人抢,也没人知道它值什么。
日报誊毕,一字不改,往上递。
郑百川在楼上过目,眼皮都懒得撩。
又是没动静?他把日报推到桌角,宁波腔里全是嫌弃,晓得了晓得了。这摊赔钱衙门,养着几十号眼线,一个月的花销,够行动队置两挺机枪——听了一年,听回来一堆无异常
总归是南京交办的差。陆行舟替他把日报码齐,手续上齐全了,将来小组一散伙,咱交得出一本完完整整的账。
就是这个话。郑百川指头点点他,行舟啊,还是你想得周全。差事嘛,办的就是个。快散伙了,别出乱子,太太平平送走这帮瘟神,比什么都强。
陆行舟应着,退出来,轻轻带上门。
站长要的是太平,南京要的是动静,上头还没有话。三头的缝里,他这支笔,每天就写无异常三个字——这三个字,三头都交代得过去。
督察股先前索要的那份会议记录副本,他也誊好了,顺路一并送去。
仉青田在屋里烤手。炭盆烧得旺,人却缩着肩,像一张没上满弦的弓。他翻记录翻得飞快,翻完了又抽日报,一抽抽了三天的,摊开,并排着看。
陆副座这笔字,是漂亮。他眼皮不抬,就是太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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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实记的。陆行舟站得松松垮垮,股长想看哪一样,我给您专列一栏。
专列一栏?仉青田从鼻子里笑了一声,共产党的代表团,大冷的天,就散步、看报、烧字纸?他们那电台,天天按点开机,跟上下工似的——陆副座就没觉出哪儿不对?
报备单上有的,挑不出错。
挑不出错,就是顶大的错。仉青田把日报往桌上一撂,指头点着纸面,人越是没破绽,越是憋着大事。这个道理,陆副座在上海待过,该比我懂。
陆行舟赔着笑:股长高见。那……接着听?
仉青田盯了他两息,摆摆手,算是放人。
出了督察股的门,穿堂风从楼道口灌进来。陆行舟把大衣领子竖起来,心里那杆秤纹丝没动。这号人他见得多了——闲差里熬功名,塘里没有鱼,也得先搅浑一塘水,好显得自己会摸鱼。
歇班的钟点,他遛弯儿似的绕到东四南大街。
进了腊月的东四南大街,正是热闹时候,成衣铺子把皮袄棉袍挂出半条街,伙计站在条凳上吆喝,一嘴的京片子,能把死人说活。他在一个卖皮帽子的摊子前站了站,问了一句这个怎么卖,价没讲拢,又在炸糕铺子排了一小会儿队,买了六个热炸糕。等这一路的闲工夫,身后没有跟着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