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8章 同车

道班房里静了一会儿。鹿鸣皋咳了一声,笑呵呵打圆场:乡野之人,言语失据,不足为凭,不足为凭。咱们看物证,看物证。

晌午在道班房里啃干粮。三方各吃各的:国方的参谋拎来一食盒酱肉烧饼,蓝道尔掰他的军用口粮,还挨个儿让了一圈口香糖,没人接。共方两位从旧皮包里掏出干馍,就着白开水。祖砚耕掰了半块,先递给烧火的道班老工人,老工人搓着手不敢接,末了还是接了,蹲到门槛外头吃去了。

物证看到晌午后。炸坑还是那个炸坑,各方眼里各是各的坑。末了在道班房里各写各的结论:国方写匪方破坏,共方写栽赃构陷,美方写事实待证。三份纸,一个信封都装不下。

陆行舟居末座,把三份结论各誊一份存底。誊到第三份,笔停了半息——三张桌子调查一截铁路,调查出三条铁路来。他把这半息咽了,落笔,一字不差。

回程的车,下午四点。

归途,暮色上来了。

炉膛里的煤烧透了,车厢比来时暖。鹿鸣皋讲乏了,靠着椅背打盹,军帽在膝上一颠一颠。蓝道尔戴着耳机听他那只小收音机,沙沙的全是电流声。祖砚耕还在看文件,就着一盏昏黄的车灯。

沙聿修的手套缝好了。

他戴上试了试,虎口那道口子合了,细密一行针脚,蜡线在昏灯底下泛一点乌光。他把手套脱下来,掌心朝上搁在膝头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针线小布卷卷好,起身送回末座。

物归原主。他说,针脚粗,让太太见笑。

出门在外,能缝上就是好针脚。陆行舟接过布卷,收进文案包夹层。

沙聿修点点头,回自己的座位去了。

车再过落垡,窗外全黑了,只剩远处村子里三两点灯火。陆行舟看着斜对面——那只缝好的手套搁在膝头,那个人靠着窗,也睡了,眉目安安静静。

线是曼丽的,手是他自己的,谁也不知道。他只许自己想这一句。想完,合上记录夹,把带子系好。

六点半,车进前门东站。

站台上的风比清早更硬。三方的人下了车,客套两句,各自登车。小组那座灰楼的汽车尾灯拐过街角,红了一下,没了。

陆行舟安顿完警卫收队,出站,天已经全黑。

站前广场上乱。前门楼子这会儿看得见了,黑黢黢一座,压在一街的灯上头。报童在人堆里钻,追着行人跑,胳膊底下的报纸哗啦啦响,嗓子都劈了。

号外!号外——关外开打喽!

大打!飞机大炮全上啦——

陆行舟站住,买了一张。墨还没干,蹭了一手指头黑。标题黑得压手:关外重镇,激战正酣。底下一行小字:所谓停战,名存实亡。

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纸上。

他把号外对折,收进文案包,跟那卷针线放在同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