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人备的,出门的老规矩。陆行舟说,到了杨村还要走土路,先生们的扣子,也备着。
北平比张家口暖。沙聿修低头引线,一穿就过,就是风硬。
城墙根的城,风都硬。陆行舟说,开了春就好了。
开了春,就好了。沙聿修说。
三句天气,说完了。陆行舟点一点头,扶着椅背回到末座,接着写他的记录。蜡线细,那边的针脚立时匀净起来,一针压着一针,走得仍旧慢,却不拆了。
鹿鸣皋还在讲。蓝道尔第四回看表。
车窗外头,难民一线一线往南挪。
顶着风。推独轮车的,挑担子的,背包袱的,老的拽着小的。铁路是直的,人流贴着路基走,也是直的,一直排到天边灰处。车快,人慢,一节车厢的工夫就把一家子甩到后头去;再往前,又是一家子。
车厢里没人提这个。鹿鸣皋讲到了直隶的枣,蓝道尔在擦他的照相机镜头。
祖砚耕把脸转向窗外,看了很久。
陆行舟在记录纸的边角上记了一笔:沿线南行难民不绝。记完想了想,这一笔在公文里没有位置,又拿笔杠了。杠掉的那行字底下,纸让笔尖划出一道印。
九点五十,杨村到了。
出事的铁路段在车站北边三里。一段路基叫炸药掀过,枕木烧了七八根,道班房塌了半边墙,黑窟窿冲着天。国方咬定是北边的队伍破坏交通,共方指是自炸栽赃、为调兵找由头——照会打了个把月的官司,今儿来现地调查。
三方沿着路基走了一遍。蓝道尔的照相机咔嚓咔嚓,炸坑照了,枕木照了,塌墙也照了。国方参谋拿皮尺量炸坑,报数:两米四!沙聿修也量,报数:两米四。这一项倒是难得的一致。
然后是目击乡民。
保长领来个老汉,蓝布棉袄,进了道班房就作揖,两只手拢在袖筒里抖。
参谋问:老乡,把那夜里看见的,跟各位长官说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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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汉的眼睛先去找保长,找着了,才开口,背书一样:十月初九夜里,小人起夜,瞧见北边来的队伍,扛着炸药,一百多号人——
翻译低声翻。蓝道尔嚼着口香糖举手:等一等。铁路,是十月十四炸的。
老汉卡住了。
保长在后头咳嗽一声。老汉赶紧改口:对对,十四,小人记岔了,庄稼人不认皇历——十四夜里,瞧见他们帽子上的徽,是北边的——
夜里。沙聿修开口,还是短句,不紧不慢,没有月亮。老乡隔着二里地,看清了帽徽?
老汉的嘴张着,合不上,眼睛又去找保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