曼丽手没伸,先问:这个怎么卖?
三千。
她这才拈起一颗枣,对着日头照了照,搁下;又拈一颗,掰开,眯眼看瓤,再搁下。前后验了四颗,一个字没有,转身就走。
哎哎,太太留步!摊主急了,您倒是给句话呀!
曼丽回头,慢悠悠一撇嘴:就这?皮儿打褶,蔫了吧唧的——你这枣儿,比我家当家的还蔫。
半条街都听见了。左右摊上的,笑倒一片。一个拉洋车的笑得车把都拿不稳:太太这张嘴,忒损了!
摊主也不恼,一拍大腿:太太,这您可屈说它了!这不叫蔫,这叫皱——皱,是甜的记号!糖分足它才皱!您专挑那水灵光鲜的,那是喷过水的,压秤!
少来。曼丽把枣搁下,眼睛不看货,看人,喷没喷水,我一掂一个准。您给让让。三千?前儿我在隆福寺问的,一样的货,两千二。
隆福寺是隆福寺,咱是咱,咱这是正经沧州庄口——
庄口不庄口,写您脸上了?曼丽眼皮一撩,手笼往臂弯里一插,得,我上别家瞧瞧去。
腿跟着就动,不回头。走出三步,身后果然喊上了。
两千八!太太,再低我赔本赚吆喝——
两千。赔本您就收摊,我看您这摊子支得比谁都欢。
太太,两千五,我给您抹了零……
两千一。多一个子儿,我真走了,还得跟街坊说道说道您这。
七八个回合下来,摊主的贫嘴撞上她的横,一寸一寸败下阵来。末了两千一成交,砍下三成。摊主一边约秤一边抱拳:得嘞,太太是行家,我认头。往后您常来,我给您留庄底的好货——就冲您这张嘴,不是外人!
得胜的兵不歇脚。曼丽转头又杀到写对子的摊前。摆摊的是位戴断腿眼镜的老先生,问她要什么词儿。
要喜庆的,可别酸文假醋。曼丽点着红纸,字要大,墨要黑,贴出去半条胡同都瞧得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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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先生提笔蘸墨,一挥而就:天增岁月人增寿,春满乾坤福满门。曼丽不识笔法好坏,只看那墨黑得亮,当场拍板,又添一副贴垂花门的。旁边炮仗摊的小伙计凑趣:太太,捎挂鞭吧?您这门第,年三十不响动响动,街坊该说闲话了。
就你嘴巧。曼丽挑了一挂不长不短的,要脆的,别要那闷响的——闷响的听着像打炮,不吉利。
小伙计麻利地包上,嘴里的吉利话不要钱似的往外送。
曼丽拎着枣,抱着对子,提溜着鞭,得胜还朝。王妈抱着杂拌儿跟在后头,一路笑:太太这嘴,如今真断不出是上海的还是北平的了。
两头的好处,阿拉全要。曼丽扬着下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