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最冷。炭乏了,他不添。大衣口袋里揣着整包的仙鹤牌,手指头碰着烟盒,碰了几回,一支没抽出来。岗上不兴火光,这是章程。章程之外的缘故,他不往下想。
刮开的那块玻璃又蒙上霜。他重新刮开。
偏院的灯,一盏一盏地熄,末了剩一盏,守岁似的,亮到天色发青。
卯时换岗。他把小本收进怀里,出门。一街的炮仗红纸皮,踩上去沙沙地响。
初一晌午,到家。
院门里先蹿出来的是一股肉糊味。王妈在灶房门口直搓手:“先生您可回来了,快劝劝!太太非要亲手烧,说大年下的,这道菜得她来——”
“得我来就得我来!”曼丽系着围裙从灶房出来,鼻尖上一道黑灰,叉着腰,“糊点儿怎么了?糊的香!陆行舟你敢嫌,今儿这桌你就甭上!”
红烧肉端上来,黑得发亮,焦糖混着酱油的糊香。陆行舟夹了一块,嚼了,咽了,说了个好字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曼丽这才眉开眼笑,“昨儿夜里我跟王妈守岁,守到三更,就守着这块肉给你留着。你倒好,大年夜给公家看大门去。”
“看大门也有看大门的赏。”陆行舟给她斟了盅酒,“站里发的双份年敬,回头你收着。”
“这还像句人话。”
饺子是王妈调的馅,白菜猪肉,曼丽包的——包得东倒西歪,个个像打了败仗的兵。头一碗捞出来,端到陆行舟面前。第二口,牙上“嗑”的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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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吐出来。一枚铜子儿,洗得锃亮。
“咬着啦!”曼丽一巴掌拍在桌上,比自己咬着还高兴,“王妈你瞧见没有?头一碗,第二口!”
王妈直笑:“咱这儿的规矩,初一的饺子咬着钱,这一年顺顺当当,病灾不沾身。”又赶紧拦着要收碗的曼丽,“太太您搁着,初一不兴倒水泼地,财气得留在家里。”
“什么规矩不规矩。”曼丽夹起个饺子,冲他扬扬下巴,“我塞的。统共就包了这么一个,下锅我就盯着,盛的时候专往你碗里挑。图个彩头——你可算咬着一回好运气。”
陆行舟捏着那枚铜子儿,用帕子擦了擦,揣进了贴着怀表那侧的口袋。
桌角压着一张初一的报纸,门房早起塞进来的,王妈拿它垫过菜碟。头版一幅相片,一街的学生举着横幅往前走,雪地里黑压压一片,脸都糊成了一色。他扫了一眼,把报纸折起来,塞到条案底下去了。
“喏,还有这个。”曼丽从条案底下拖出一挂鞭炮,红纸裹着,短短一截,“铺子里就剩这么短的了,统共一百响。王妈说初一晌午放,接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