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礼拜五满了。”
主任推推眼镜拿起铅笔。学生把课表搁在桌角,正好搁在陆行舟手边。头一行三个钢笔字:恽明蕖。
主任画了两笔:“礼拜四下午两节,礼拜六上午一节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学生伸手去拿,拿到一半停住,“先生,南京来的沈先生,教几年级?”
“二年级国文,教你们班。”
“我们班原是李先生教。”
“李先生回南边了。”
学生“哦”了一声,把课表折好塞进口袋。
“名字写正了。”主任叫住她,“上回写得太草,点名点到你,我认了半天。”
“下回写正。”她出去了,脚步在砖地上很快,到院门口慢下来。
“二年级的,功课好,嘴快,爱管事。”主任把铅笔插回笔筒。
陆行舟没接这一句。课表上那三个字,横竖撇捺,他一笔一笔记住了。
一个爱管事、嘴快的学生,下礼拜就坐到沈先生的讲台底下。中统在这所学校有三个号:门房一个,校役一个,学生一个。学生是哪一个,他不知道,也不该知道。
他只知道,往后这间教室里,每一句话都有人听。
十一点出校门,墙根下那个人还蹲着,铅笔头在蓝皮册子上点一下,抬头看一眼街。
陆行舟从门楼出来,那人抬头,从他的脸看到中山装,从上看到下,看到他脚上的皮鞋,看了一息,低下头,铅笔头又点了一下。
陆行舟往东走,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:人还蹲着,册子还摊着,头没抬。
站牌底下一个人也没有,车还没来,日头把站牌的影子缩成了一小截。
复核单上,女师那一栏,他回去要写:到校核对,三十四年空页,画勾。一个勾,一个签名,一个日子。骆廷桢要的“人到过”,就是这一个勾。
这个勾说明他来过,看过名册,看过新聘的单子,看见过那三个铅笔圈。勾底下不会写他看见了门口的灰短褂,不会写那个叫恽明蕖的学生,更不会写那个姓沈的名字。
可墙根下那本蓝皮册子上,今天会多一行:上午十点到十一点,保密局北平站,陆,进出一次。
下午还有和平门外三处,三处的号他早过了一遍。
五号,前门东站,下午三点的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