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递烟。他这三年,仙鹤牌散出去何止两条。谁接烟点头、谁接烟不看人、谁只抽不还、谁还要往兜里再揣一支,一支烟里,一个人的脾性都在。译电科的隆世勋接烟先擦火柴给旁人点,会做人,人缘好,是个能串联的;总务的乜宗海接了烟转身就骂骂咧咧,牢骚满肚,这种人,有缝。
他在隆世勋三个字底下,画了个不起眼的小圈——圈是骨干。乜宗海那行,点了一个墨点——点是有怨气,可撬。
——牌桌。站长逢初五设局,坐次就是位次。谁坐上首,谁打下手,谁替站长垫钱、谁替站长赢钱、谁输了脸不好看,牌品即人品,牌桌即派系。他陪打过十几场,每一场的坐次,此刻在脑子里一张张翻,跟翻自己的手相一样熟。
一个名字底下添一道横杠,就是攀住了站长这根梁的;添两道,铁杆;墨点旁边再补个小三角,是牌桌上输红过眼、跟谁结过梁子的。
笔尖在毛边纸上沙沙地走。焦墨味混着灶膛里的煤烟味。
到后半夜,图有了血肉。他往深处画。
——忠诚档案。上个月替督察室誊的那一摞。八十几份底细,籍贯、履历、亲眷、有无嫌疑、谁人具保,他誊的时候一页一页了进去。此刻调出来,跟牌桌递烟对上号:哪个履历干净得反常,哪个具保人是个空壳,哪个填的亲眷地址,跟告密网上的一个门牌,是同一条弄堂。
对上号的那几个名字,他画了记号——一把小小的、朝里的钩子。钩子是眼线,军统自己养的。
有一个尤其扎眼。誊档案时,此人履历干净得像新裁的纸,具保的是站里一位早调走的老资格,查无对证;可他填的亲眷住址,跟告密网上一颗钉子,隔着半条弄堂门对门。递烟的时候,这人从不接——怕沾上谁。牌桌上也从不坐——怕站错队。三年里他见谁都客气,跟谁都不熟。这种谁都不得罪的干净人,最脏。他把那把钩子,描得比旁的深了一道。
墨点、小圈、横杠、三角、钩子……账簿上密密麻麻,蝇头小楷挤在进出结存的格子里,远看真就是一本记烂了的布庄流水。近看,那栏的数字后头,每一笔都拖着一串小得几乎看不清的旁批。
写到第二夜,他画到了最难的一层:谁能策反。
这一层,档案里没有,牌桌上也看不真。这一层,在太太们嘴里。
曼丽这三个月,把一张牌桌坐成了半个站。齐太太哭穷、方太太翻白眼、雷太太搬卷宗的丈夫……她当笑话讲给他听,他躺在床上装睡,一句句收进去。
齐太太哭穷,是因为总务钱贵近来手紧,克扣得连自家人都寒了心——钱贵底下那个乜宗海,怨得最深。这就跟递烟时那一肚子牢骚接上了。他把乜宗海的墨点,改成了墨点套小圈:有怨,能撬,撬开是个骨干坯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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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太太说她家科长要兼总务的差——方鉴清胆小,可胆小的人最怕的是丢差事,怕到极处,什么都肯依。这种人不必策反,拿捏住软肋,自己就跟着走。他在方鉴清那行,添了一个问号。问号是软柿子。
一层一层往上叠,两百来个名字,各归各位。谁是站长的钱袋,谁是雷震虎的耳目,谁跟谁是儿女亲家,谁背地里恨谁入骨,谁看着风光其实早被架空——一张网,从主梁到末梢,一根线都没断。
第三夜收尾。他给全图配了一把。
记号是死的,得有人能读。他在账簿最末一页,记了一笔顶寻常的账:仙鹤牌香烟,欠付两条,烦请照数补齐。
仙鹤牌——递烟的人,骨干。两条,二十包,二十个圈。补齐——照名单接头。整张全图怎么读,就藏在这一句讨烟债的废话里。旁人看了,只当是哪个瘪三赊了烟不认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