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时,最后一个墨点落定。他合上账簿,蓝布封皮往下一压,压住了军统上海站两百多号人的骨、肉、脏腑和软肋。
指头有点抖。不是怕。是三夜没合眼,握笔握得筋都僵了。
他给怀表上了弦,趴在桌上,像真睡熟了一样,睡到点卯的钟响。
——
交账那天,茶馆后堂。
老周接过账簿,先当真翻了两页牌账,眉头拧起来:这……
结存那栏的旁批。陆行舟给自己续了半缸子枸杞茶,末一页有钥匙。
老周就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线天光,把那些蝇头小字看下去。看着看着,翻页的手慢了。翻到画满钩子的那一叠,慢得几乎不动了。
半晌,他抬起头。这个沉稳如山、三年里陆行舟没见他变过脸色的老掌柜,捏着账簿一角的手,抖了。
小陆。他嗓子有点哑,这上头……两百来个人?
两百一十七个。缺三个,新调来的,我还没递上烟。
老周低下头,又看了一眼那把讨烟债的,忽然明白了整本账怎么读。他把账簿合上,双手按在桌面上,像按着一块滚烫的烙铁。
你这一本破账,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是把军统上海站,装进了口袋里。
陆行舟没接话,低头吹茶沫子。
窗外,卖梨膏糖的敲着小锣走过去。老周把账簿贴身收好,起身,照老规矩交代下家:图,今夜就走。吴阿四来对暗号,枸杞要宁夏的,你回潮了,换一两——认准了,货只交他一个。
晓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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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晌午,天潼路口。
吴阿四夹着那个油纸包,蓝布长衫,旧毡帽,一步一步往接头的地方走。他身后二十步,一双白皮鞋不紧不慢地缀着——右脚那根鞋带,跑松了半截,拖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