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的门没锁,但林知夏推了三次才推开。门轴锈得厉害,吱呀声像卡在喉咙里的叹息。她没带灯,月光从高窗漏下来,斜切在钢琴上,灰像一层薄霜。
琴盖半开,键缝里卡着几根蓝丝线,和钟楼那架一模一样。
她走近,没碰。琴声却自己响了。
《等你回来》。第一句,是她十五岁那年,程砚在画室弹错的音。他当时笑了一声,说:“你要是真回来,得自己补上。”她没补。她把那页速写塞进书包,没给他。
琴声继续。没有停顿,没有犹豫,像有人在等她听完。
她掀开琴盖。
琴键下,压着一本素描本。皮质封面,边角卷了,沾着泥点,右下角用铅笔画了只歪歪扭扭的蝴蝶——小满的标记。
她翻开。
第一页,是程砚《秋巷》的复刻,线条僵硬,但光影对得准。第二页,《窗边的蓝裙子》,她穿过的那件,他画过三次,都烧了。小满画了第四次,裙摆多了一道褶,像被风扯过。
一页一页,全是他的画。她没停,翻到倒数第二页——是孤儿院后院的槐树,树下站着个穿灰裙子的小女孩,手里攥着一朵蓝鸢尾。那是她七岁那年,第一次来孤儿院时的样子。
最后一页,是她。
十五岁,画室。阳光从西窗斜进来,照在程砚的侧脸。她画的,没署名,没落款,只在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“夏”字,用铅笔轻轻描过,几乎看不见。
背面,一行字,墨色很淡,像哭过很多次才写出来的:
“她画你时,眼睛在哭。”
她没动。手指悬在纸页上方,抖得像风里的纸片。
“别看了。”
陈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得像压着什么。
她没回头。他走近,脚步很轻,鞋底沾着地窖的灰,左脚踝的旧伤让他走路时总偏一点。他伸手,想抽走本子。
她躲开了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她问。
“知道什么?”他声音发紧。
“知道她画过他。”她指了指纸页,“知道他为什么总画巷子,为什么每次画完都烧掉,为什么……七年没碰过琴。”
陈昭没答。他盯着那页速写,喉结动了一下。他袖口磨破了,线头垂着,像一根没剪断的旧绳。
“你别碰。”他说,“这本子……不是她该看的。”
“谁该看?”她终于抬头,眼睛没红,但眼白里全是血丝,“是沈知遥?还是你?”
他没说话。只是伸手,想再拿。
就在这时,门被撞开了。
小满站在门口,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把她影子拉得又长又细。她手里攥着半截粉笔,指甲缝里全是灰。她没哭,但嘴唇在抖。
“我知道妈妈是谁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