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斯行至车辕时,看见披头散发的太医正被左右帝王贴身侍卫拖走,一边踉跄一边大声哀呼:“陛下——陛下不可再服妖丹啊——”

李斯与胡勿敬对视一眼,向车架旁垂手向二人行礼的赵高低声询问太医犯了何罪。

赵高摇摇头,低声道:“两位大人莫要担心。太医大约是糊涂了,方才在帝王驾前,说了些不吉利的话才惹得陛下心烦。二位大人一会儿奉诏,可要当心哪。”到了最后,他的语气极慢、语气微微上挑,听起来像是忠告。

但不知为何,李斯在他说话时眉心一皱,总觉得赵高的话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威胁之意。

胡勿敬担忧帝王,与李斯道了一声:“丞相,请。”

话音刚落,便听见车架内大声喝到:“赵高,赵高!寡人的丹药何在——”

赵高来不及对二人行礼,便一头钻如马车之内。

等到李斯与胡勿敬入内时,赵高正在服侍帝王吞服一爵温酒,车内萦绕的是丹药特有的味道。

李斯连头也不敢抬起,贴在地上。

须臾,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。

方才的一切就像是错觉,帝王从未失态,他仍旧斜卧在马车的软塌之上,手边放着成堆的竹简,透过众人的头顶可以看穿所有人的心思,或者,希望让所有人知道他仍然天下在握:“赵高,车架是否已经到了平原津。”

赵高一如既往的恭谨:“陛下圣明,今日傍晚就能到平原津驿站。”

过了平原津,便可达是九原。

李斯硬着头皮道:“陛下,此刻黄河正是汛期。”

帝王打断他道:“不必等,不必扎营,直渡黄河。”

一句话,熟知帝王性格的人都噤若寒蝉,他们不约而同感受到了皇帝的焦躁,仿佛所有的目的只剩去到九原。

说服不了皇帝,李斯与胡勿敬不得不退而求其次,开始着手渡河的调遣。

及至傍晚,李斯尚未用晚食,他毫无胃口,在临时搭起的营帐里等待替自己打探消息的家臣回来。

却在这时,帐外传来略微压低的声音:“丞相但有疑问,直接问赵某人变好,何必派了蠢材出去,险些让陛下以为您在打探他的行踪。”

李斯一怔,瞬间汗就下来了。

他陡然想起因为曾经有人向他通风报信一事,帝王杀掉所有贴身伺候的宫人,却对他一字未提的往事。

他颓然坐下,险些摔倒。

赵高站在他三步之远的地方,微微笑着:“丞相不必如此,下官既然站在此处,便是已经将事情解决妥当。”

李斯声音干涩:“赵大人,我并非想要——”他说到一半,却又不知如何接下去。

赵高嘴角弯着,眼珠轻轻转动:“赵某人自然是信得过丞相的,只是,不知道是不是天下人都信得过丞相?”说到最后,他的语气陡然有了力度,语调透露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信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