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5章 请客

“抄字的,看纸看得多。”

“看得多,就记得多。”戢鸿烈往前欠了一点身,“誊一份副本,给我。”

桌上静了。雷震虎的烟灰长了一截,没弹。

“他的刀,不能落在文人手里。”戢鸿烈说,“席之桓是他的笔。笔归笔,刀归刀。华北那一卷是刀,不是笔。”

他不说老板,说他。局里都晓得这一条。他跟了那个人十年,十年里从没叫过一声老板,人前人后都是一个字。这一个字,比旁人叫十声都近。

郑百川的酒杯又端起来了,这回是自家喝的,一口。

“戢处长,改组的公文……”

“在路上。”戢鸿烈说,“新局座是谁,我不管。谁手里有华北,谁就是局座。”

这一句讲完,他又看了一眼表。像是这一句讲了几分几秒,他要记下来。表是那个人赏的,局里老人都晓得,民国二十六年赏的,走了九年,没停过。

“国防部那边,要人。”他说,“行动处一半人,跟我走。华北的摊子,我带过去。带摊子,要带纸。纸在老库。老库的钥匙在我手上,火漆在他手上。”

他把手抬起来,手掌朝上,摊在桌面上。手掌上有茧,虎口一道,指根一道。

“纸我拿不走。副本,拿得走。”

陆行舟把汤碗放下。

放得慢,碗底碰到桌面,没有响。他两只手缩回袖子里,坐得比方才矮了一点。

“戢处长。火漆是席秘书亲手按的。”他说,“我一个抄字的,揭不得。”

雷震虎抬了一下眼。

只是抬了一下,从烟头上抬起来,落在陆行舟脸上,又落回烟头上。烟灰这时候掉了,掉在桌布上,他没管。

小主,

戢鸿烈看着那截烟灰,看了一阵。

“揭不得。”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,念得很平,“不用揭。”

“不揭,誊不了。”

“你誊过他的字。”戢鸿烈说,“誊过的东西,你记得住。局里都晓得。”

“记得住字。”陆行舟说,“记不住卷。几十页,一页一页排着,卷里的字是老板手批的,横的竖的都有。处长要副本,要的是一页不差。一页不差,只有揭封条。揭了封条,席秘书三天就晓得。”

“三天。”

“三天。”

戢鸿烈没接。他端起那半杯酒,这回喝了,一口。杯子放下来,他看表。

“陆先生怕席秘书。”

“怕。”

“怕他,不怕我。”

这一句底下没有笑。屋里那盏灯不亮,照得他的脸只有一半。

郑百川的椅子响了一声。

他站起来了,手里端着杯子,杯子里酒晃出来一点。脸红到了脖子,眼睛湿的,话比平日大声。

“戢处长,我讲一句。”他一手撑着桌子,“我们行舟啊,怕老婆。”

戢鸿烈没动。雷震虎没动。

“怕老婆。”郑百川又讲一遍,笑起来,“局里哪个不晓得。他家里那位,较场口挨了一棍,回来照样管他几点到家。老库的封条,他不敢揭。揭了,席秘书那头三天晓得,他家里那位当夜就晓得。当夜就晓得,戢处长,当夜就要挨棍子。”

他自家先笑了,笑得咳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