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0章 香灰

花圈是从初一夜里开始摆的。

先摆在罗家湾大门两边,一边一排。摆到后半夜,门口摆不下,往坡道上摆,一级石梯一只,一直摆到坡下那口井。初二天亮,雾没散,纸花吸了潮,一朵一朵往下耷。白的花,黑的字,竹篾的架子。风一过,架子吱呀响。

他是六点上坡的。一级一级走,一只一只看。

落款他记。各处、各科、各站;军政那头几个衙门;市府;警备;银行;轮船公司;报馆。有几只落款写的是国防部那边的全称,字比旁的花圈大一圈,摆在最靠门的位置。有一只是坡下纸扎铺的手艺,篾条粗,纸花扎得密,落款华北各站同仁。华北几个站的人到不了渝,头两天各站来电,一站一封,电文末尾都有一行:代献花圈一只。电是他译的。译完誊清,交总务,总务拿誊清的纸去纸扎铺。这只花圈,是他手底下的字变的。

大门里头是院子,院子尽头是礼堂。礼堂正门敞着,门里挂了黑布。他没往里看。他找他的位置。

末排,靠墙。

礼堂里站满了。

前排是本部各处的头,第二排各科,第三排往后是抄字的、跑腿的、开车的。太太们另在西边廊子底下,隔一道窗。曼丽在那边。他隔着窗看见她一回,深色旗袍,头上别一朵白纸花,站在方太太身后半步。

席之桓和戢鸿烈站在最前头,并排。

席之桓一身黑中山装,袖上一圈黑纱。他站得直,两手垂着,每来一个人行礼,他还一躬。躬得深,起得慢。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,只有眼皮往下压着。

戢鸿烈也是黑的。他站在席之桓左边,隔了一拳的空。他不躬。来人行礼,他点一下头,一下,不多。左手腕上那只表露在袖口外头,隔一阵,手腕抬起来,看一眼。看完,眼睛不回灵前,回人堆。

一个数礼,一个数人。

陆行舟在末排,把两张脸都看了。看的不是眼泪。两张脸上都没有。看的是眼睛往哪儿去。席之桓的眼睛在门口,看谁进来。戢鸿烈的眼睛在两边墙根,看谁站在哪儿。行动处的人分在两侧站着,一边六个。戢鸿烈看过去,一个一个数。数完,看表。

十年里,这个局是一把刀。刀还是那把刀。握刀的手换了,今天一左一右,站在灵前。

上香。

香案在前头,一只铜炉,炉里已经插了半满。一人一炷,从前排起。前排的人上得慢,插得深。第二排快些。到第三排往后,香插不进去了,只能往炉边的灰里戳。

轮到郑百川。

他从第二排走出去,走得比平日慢。到香案前接过香,点着,举到眉心,举了一阵。放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香灰落在袖子上。他没掸。躬下去,起来,转身回座,眼眶是红的。红是真的。靠山塌了一半,这半个月他没睡好,脸上的肉往下松。

方鉴清跟在后头。手帕捏在手里,上香的时候擦一回眼睛,回座的时候擦一回额头。擦眼睛还是擦汗,分不清。坐下,凑到郑百川耳边,声气很低。陆行舟听不见,看得见嘴形。天气。公文上的口径。这半个月,方鉴清把这两个字讲了不下三十遍,讲给谁听,谁都点头。

雷震虎站在行动处那一边墙根,没坐。他的眼睛红了半个月,从岱山两个字到的那天起就红着。今天他不哭。他站得像一根桩,下巴绷着,两只手攥在身后。轮到他,他走过去,一炷香插进去,用力,插到底,炉里的灰溅出来一小撮。他没躬。站了一阵,转身,走回墙根。

轮到末排。

陆行舟接过香。火柴划着,香头红了一下,起烟。他走到香案前,炉里插不下,他把香戳在灰里,斜的。

烟往上走。走到黑布跟前,散了。

他没抬头。他看炉里的灰。灰是白的,一层压一层,压着前头三百来炷香的灰。三百来炷,一炷一个人,一炷一个衙门,都烧给一个人。这一个人手底下,十年里,电台上的、码头上的、牢里的,死在暗处的,他晓得的,就有一串。

那一串人,没有花圈,没有挽联,没有哪个站来电代献一只。没人替他们烧过一炷香。他手里这一炷,也不是。这一炷,是给握刀的人烧的。

他躬身。起来。回末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