曼丽把笔搁下,看了看纸。纸上一大半是白的。她又拿起笔,在末尾添了一行。
替你写信的陆太太,秋里要去北平。到了北平去看你,给你捎一坛。
写完,她念给老太太听。老太太听到“捎一坛”,笑了。
“坛子沉。”
“多大事啊。”曼丽说,“船上我抱着一坛豆瓣走了九天。”
老太太没再笑。她看着曼丽,看了一会儿。
“秋里就走?”
“印还没落。”曼丽说,“落了印才走。”
“落了印,葱怎么办?”
曼丽没答。她把信折成三折,塞进一只新信封里,信封是陆行舟抽屉里的牛皮纸的,她照着旧信封上那一行地址,一个字一个字描。铺名描到最后一个字,笔尖秃了,她换了个方向再描。
陆行舟到家的时候,信封在桌上搁着,两只。
一只牛皮纸的,封了口,上头是曼丽的字,大,歪,往上翘。一只洋纸的,白的,没拆,压在牛皮纸的底下,露一个角。
“下晌邮差送来的。”曼丽在灶间里讲,“我签的字。邮差讲,三条营头一回收上海的信。”
他把上头那一只拿起来看。北平,前门外。
“老太太的儿子。”曼丽说,“我替她写的。明日你拿去邮局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底下那一只,你自家看。”
他把底下那一只抽出来。洋纸,白的,右下角两个花体洋文字,底下一行小字,静安寺路。邮戳是上海的,八月二十三日。收信人写的是三条营的门牌,写他的名。字瘦,往右倒。
小主,
信封是香的。隔了一条江,一条河,香还在。
“她连门牌都晓得。”曼丽从灶间出来,手上一把葱,“重庆的门牌她晓得,南京的门牌她也晓得。”
“做生意的。”
“做生意的晓得的多。”曼丽把葱往桌上一搁,“上海到南京,火车几个钟头。”
他拆了。
一张纸。舞厅的信纸,淡黄,抬头还是那两个花体洋文。字比上一封少。
“陆先生台鉴:
场子换了东家,牌子没换。先头开吉普的老爷,有几位进了里头,里头的又出来几位,房子过手过得快,账房记不过来。
有位客人,中年,圆眼镜,灰长衫,来坐了三回。不跳舞,不打牌,喝茶。头一回问你的书店,第二回问民国二十九年,第三回问账本。我讲,烧了。他讲,烧了的账,灰还在。片子上没有衙门,只有一个姓。我没记。
上海还是上海。信不用回。
夜莺”
他看了一遍。
圆眼镜,灰长衫。首都高等法院的院门口,报馆的人散完了,那个人上前半步,问法警,姓陆的哪个陆。那是六月里。八月,人在上海,静安寺路,坐了三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