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也不用讲。”陆行舟说,“咱们是记录。”
方鉴清点了点头,点了两回。“记录好。记录不挨刀。”
他走了,脚步碎。这句话郑百川七月里在同一条走廊讲过,副的不挨刀。今日方鉴清又讲了一遍,一样的意思,两个人的嗓子。
郑百川是在门房外头截住他的。
“行舟啊。”郑百川的车在街口等着,他不上车,站在石狮子边上,“席秘书讲摊子归你,侬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赔钱衙门,侬莫嫌。”郑百川压着嗓子,宁波话,“衙门里坐着洋人,坐着共方,本部的眼睛、国防部的眼睛,全盯着格张桌子。盯着的地方,出不了钱,出得了名。名,副处长也用得着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方鉴清那头,侬不要让他碰洋人。”郑百川说,“他一碰,手要抖。”
他没答。郑百川拍了拍他的胳膊,上了车。车走了,石狮子嘴里那一泓水还在,黄梅天积下的,晒了一夏没干。
天黑透了他去了一趟桃叶渡,第三级石阶的缝里塞了一卷纸,三行:北平站接军调小组侦察摊子,归情报处;三方名册在案;侦察日报有人天天抄,抄的是出入、访客、车牌、电报。
没有第四行。第四行是不该写的。名册上那些字是纸上的字,纸上的字,上头自家晓得。他没有停。
门东的天井里,栗老太太在剥莲子。
莲子是干的,一颗一颗掰开,里头的心挑出来,搁在一只碟子里。曼丽坐对面帮着掰,掰一颗,吃一颗心,苦得挤眼。
“过节要用的。”老太太说,“莲子留心,苦;去了心,甜。多大事啊,一颗心。”
“中秋?”
“八月十五,还有几天。”老太太把碟子端起来,“我家那个在北平,今年又吃不上。你们到了北平,替我捎两包去。”
“捎。”曼丽说,“胡同的名字我记着。”
老太太进屋去了。天井里剩两个人,一盆莲子,一盏桐油灯。灯搁在井台边那块石头上,捻子拧得小。两盆葱靠墙根,叶子长过了一尺,顶上打了骨朵。
他在她旁边的板凳上坐下,也拿了一颗掰。莲子干得硬,掰开,心是青的。
“今朝开会?”
“开会。”
“开的什么会?”
“北平的。”
她哼了一声,没往下问。她不问的东西,从来不问第二遍。她掰莲子,掰得慢,一颗一颗码在盆沿上,码成一圈。掰到第十来颗,手停了。
“当家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中秋。”她说,“能不能去上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