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北平的话,地界就是地方。”郑百川说,“台基厂头条一座三层楼,灰砖的,原先是洋行的产业,席秘书批下来给北平站。牌子已经想好了,华北贸易公司。侬一个副处长,楼上有一间屋,朝南。”
“朝南好。”
“家安在东四,六条,两进,小是小,有井。郑太太看过图。”郑百川压低了嗓子,“侬屋里那位要天井,东四那一处有,北平叫院子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郑百川把底稿折起来,放进抽屉,抽屉锁上。锁上了,他又讲了一句,这一句没有官腔,也没有乡音,就是一句话:
“从上海到重庆,侬跟我。北平,还是侬跟我。”
陆行舟没有接。他起身,出门。
雍茂春在前院搬箱子。
总务科的差事,搬东西,他自家搬。人胖,单褂湿了一背,一只木箱抱在怀里,箱上贴着一张条,北平,总务。他看见陆行舟,把箱子墩在梧桐树底下,直起腰,捶。
“陆副座。”
“雍科长。”
“好家伙,箱子先走,人后走。”雍茂春喘着讲,“北平那边来电,讲台基厂的楼没有家具,一张桌子都没有。我这边先运桌子。桌子运到了,人再去,坐得下。”
“桌子几张?”
“二十四张。”雍茂春说,“编制上二十一个,多三张。多三张,总有用处。”
他点点头,过去了。
钟敬之从东厢出来,怀里抱着一摞卷宗,眼镜滑到鼻梁上。两个人在走廊上碰着,钟敬之点了一下头,他也点了一下头。机要科的卷宗不过情报处的手,情报处的稿子不过机要科的眼。点头,就是全部。
夜里他去了一趟桃叶渡,第三级的缝里塞了一张卷烟纸,一行:北平站编制落印。站长郑,情报处长方,副处长陆,机要钟,总务雍,督察仉,国防部派;行动雷,已到。三天一取,他不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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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拜天,郑太太的井边摆了牌桌。
城南两进的房子,井在第二进的当中,井台是青石的,磨得光,井边一架葡萄,叶子开始黄。四把竹椅,一张方桌,桌上一副牌。郑太太坐上首,背对井;方太太坐下手;钟太太坐对面;曼丽坐末位。
赵太太不来了。她男人留南京,不归北平站的编,她讲三省的江骂完了,第四省不去。
“老钟这回算科了。”钟太太出一张牌,“机要科。听说北平的牌不是这个打法,清一色多,不吃碰。”
“北平的规矩到北平再讲。”郑太太说,“今朝还是南京。”
曼丽看牌。她的牌不好,她也不急。看了一圈,她问了一句:“郑太太,北平的房子,有天井吗?”
“北平不叫天井。”郑太太说,“叫院子。东四六条那一处,两进,前头一进小,后头一进大,当中一口井。老郑讲的,他没去过,是图上看的。”
“有井就好。”曼丽说。
“井水冬天要结冰。”钟太太说,“听说北平的井,冬天要拿棍子敲。”
“敲就敲。”曼丽说,“多大事啊。”
方太太笑了。她今朝笑得比七月多。我们科长三个字,她今朝讲成了我们处长,讲的时候声气不一样。
“陆太太,你们那位,还是副的。”方太太说,“副处长。”
“副的好。”曼丽出一张牌,“上头有人顶着。”
方太太没接。郑太太接了:“陆太太讲得对。老郑讲,行舟这个人,坐副的坐得稳,叫他坐正的,他自家不肯。”
“他不肯。”曼丽说,“他这个人,什么都不肯。”
牌打了两圈。郑太太赢,方太太输,钟太太不赢不输,曼丽输小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