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4章 对面的人

东单三条,小组那座灰楼,上午九点半。

雪下了一夜,路牙子上堆着灰白一层。陆行舟把差事包夹在腋下,在门口岗亭外站定,递证件。岗是三班:国军宪兵一个,美军宪兵一个,共方警卫一个,各站各的位,帽檐底下谁也不看谁。证件在三双手里传了一圈,三个戳,三本簿子,各登各的记。栏杆抬起来的时候,美军宪兵朝他咧了咧嘴,另外两个连眼皮都没动。

一道门,三家规矩。这楼里的日子,打门口就看明白了。

楼里生着暖气,铁皮管子敲得当当响。茶房提着铜壶穿廊过厅,见了生脸也不多问——这楼里一年到头全是生脸。陆行舟循着廊子往里走,会议室的门敞着,一张长桌先撞进眼里。

好长一张桌。

两丈开外,枣红漆面,擦得能照见顶棚的灯。三面摆椅:北面国方,南面共方,西头美方居中,每个座位跟前一份名牌、一杯茶、一沓白纸。东头拐角,孤零零支一张小条案,摆着墨盒、吸墨纸、卷宗夹——记录席。

前任股长留下的物件还在条案抽屉里:半块橡皮,一枝磨秃的蘸水笔,一张没用完的邮票。人随改组南下了,东西懒得带。陆行舟把自己的笔摆上去,坐下,拧开墨盒。

差事是昨儿交割的,一柜子积卷他已经通读了一遍。今儿,头一回列席。

十点差五分,人到齐了。

国方首席代表鹿鸣皋少将先进的门。中山装笔挺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进门先笑,跟谁都拱手:诸位辛苦,诸位辛苦。天寒地冻,还要为国事奔忙,兄弟心里实在过意不去。一路拱到座位上,话没断过,一句实的没有。落座前还特意朝东头点了点头:这位就是平站新来的陆副处长?久仰久仰,郑站长的文案,好,好。

陆行舟起身欠了欠:替诸位长官记录,分内事。

共方两位随后进来。首席祖砚耕上校,灰布军装洗得发白,肘弯磨出了亮。进门朝三面点了个头,落座,摊开文件,就再没有多余的动作。跟在他身后的年轻参谋抱着一摞卷宗,替他一份一份排开,排得整整齐齐。

陆行舟的笔尖在墨盒沿上蘸了蘸。

就是那副眉眼——昨夜灯下认过一回的,不必再认。共方次席,名牌上三个字:沙聿修。

这本账全楼只此一家,记在心里,不上纸面。

美方代表蓝道尔中校最后进来,军呢大衣往椅背上一搭,腮帮子嚼着口香糖:OK,OK,我们开始,好不好?我的时间,它不很多。中文夹生,调门倒熟络。他的翻译官在他身后小声提醒了句什么,他摆摆手,又把口香糖嚼出一声响。

十点整,开会。

议题就一件:杨村铁路段冲突,两边互控。

鹿鸣皋先念照会。念得抑扬顿挫:……该段护路兵力,纯系自卫性质,何来二字?反观对方,于停战令颁布之后,屡屡越线滋扰,破坏交通,居心叵测,是可忍孰不可忍……一篇照会念了两刻钟,帽子扣了七八顶,数目字一个没有。念到要紧处,眼风还往西头扫一扫。

祖砚耕听完,帽子一顶不接,只念自家的:某月某日某时,何处铁轨被拆几根,何处道班房被占,何人伤亡,姓名在册,证人在册。一条一条,全是日子和数目,念完合上纸:请执行小组现地调查。